十四

“因为你是她的情人,不对吗?”

“这是谁对你说的?”

“是普律当丝,昨天我碰到她了。亲爱的,我向你祝贺。这个漂亮的情妇可不是谁想弄到手就能弄到手的。好好看住她吧,她会给你争体面的。”

加斯东这个看法虽然简单,但却向我表明,我的那种冲动是多么可笑。

如果我在头一天遇到他,并且他也对我这么说的话,我就绝对不会写今天早晨的那封蠢信了。

这时我真想到普律当丝那儿,让她去告诉玛格丽特,说我有话要对她讲,但我又怕她出于报复,说她不能接待我,我便又从昂坦大街经过回到自己家里。

我又问门房是否有我的信。

回答还是没有。

我躺在床上,心里想:她很可能想看看我还会有什么新名堂,并且看看我是不是会给她写信,声明收回今天那封信里的看法,如果她看我不给她写信,那她明天就会给我写信了。

特别是在那天晚上,我对自己的做法感到非常后悔。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又无法入睡,不安和嫉妒折磨着我。心想,如果我原先能够让这些事情顺其自然地发展下去,此刻我可能正在玛格丽特身旁听着她对我情谈款叙,那些话我总共才听过两次,此刻我正孤独无靠,这些话就更加使我耳热心跳。

以我当前的情况而言,其可怕处在于我的判断失误。事实上,一切都表明,玛格丽特是爱我的。第一点证明,就是她那个打算,她想只和我一个人到乡间去过夏天。第二点,就是她那种坚决的态度,以我的经济承担能力绝不能满足她各方面的需要,甚至连她一时心血**,想要点什么都不能满足,可在没有任何外力强迫的情况下,她竟毅然决然地做我的情妇。因此,她所要求于我的,只不过是想得到一种真诚的爱,这种爱,可以使她在围绕在她身边的那种以金钱做交易的所谓爱情中得到安慰。然而这种愿望,在我们相处后的第二天就被我摧毁了。她奉献给我的两夜恩爱,得到的却是我无情的嘲讽。因此,我的所作所为已不止于可笑,简直可以说是粗暴了。我哪里来的权利这样指责她的生活?难道说我已花钱把她买下来了吗?我才同她好了两天,便立即退步抽身,这岂不活像一个情场上的寄生虫,唯恐别人把晚饭的菜单给他让他付钱一样吗?我认识玛格丽特只有三十六小时,而做她的情夫才只有二十四小时就和她大动肝火,这究竟是怎么搞的!她把自己的幸福分赐予我,我不但毫无感应,反倒想一个人把她独占,并强迫她立即断绝作为她今后生活来源的过去所有关系。我有什么可责备她的呢?一点也没有。她给我写信,说她不舒服,其实,她完全可以像那些讨厌的大

胆女人一样,说她要接待另一个情夫。我本当相信她信里说的那些话,本当去巴黎的大街小巷闲逛而不必去昂坦大街,本当和我的朋友们一起度过那个夜晚,第二天再按她指定的时间去找她,可我却没有这样做,而是扮演了奥赛罗的角色,到处侦察她的行动,并以今后不再同她见面作为对她的惩罚。其实,恰恰相反,她也许正为我不去见她而感到高兴,也许觉得我是个十足的大傻瓜,她对这事始终保持沉默,甚至可以说并非怨恨于我,实在是对我的藐视。

我原可送给玛格丽特一件什么礼物,以使她绝对相信我的慷慨大方,而且这样,我像对待一个妓女那样对待她,也就使我心安理得地认为我们之间已经两清了。但我却不愿意使我们的爱情带上半点儿金钱交易的味道,因为那样,如果不是伤害了她对我的爱情,起码也是亵渎了我对她的爱情。再说,既然这种爱情纯洁得容不得别人介入,那么得到这种幸福自然也就绝非能用一种礼品来补偿得了,不管这礼品多么贵重,也不管这幸福有多么短暂。

这就是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所思考的问题,也是我随时准备向玛格丽特说明的。

天已破晓,我依然无法入睡,我发烧了,但除了玛格丽特以外,我什么事也想不了。

你也明白,此事必须采取果断措施,或者是和这个女人断绝关系,或者是不再犹豫不决,如果她还愿意接待我的话。

但你也知道,在采取一个决定性的行动时,人们总是有点迟疑的,所以我既在家里待不住,又不敢到玛格丽特那边去,于是便试着想别的办法接近她,这种办法如能成功,也就维护了我的虚荣心,就说这只不过是出于一个偶然的机遇。

时间是九点,我便赶到普律当丝家里,她问我何以这么早就来找她。

我不敢径直地把我去的原因告诉她。便说,我想订一个到C城去的驿车座位,因为我父亲住在那儿,所以一早便出来了。

“你在这么一个好日子里离开巴黎,”她对我说,“可真是好运气呀。”

我用眼睛瞧着普律当丝,揣度她是不是在嘲弄我。

但她的表情却非常认真。

“你还去向玛格丽特告别吗?”她又问我,脸上还是那么一本正经。

“不去。”

“这样做很好。”

“你认为很好吗?”

“当然了。既然你已经和她告吹,何必还要去看她呢?”

“你已经知道我们吹了?”

“她把你的信给我看了。”

“她对你怎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