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吃洋墨水也得看天时地利
军用运输机在西南大山深处的简易机场降落。
潮湿闷热的水汽迎面扑来,空气里全是腐殖质和柴油味。
林建国拎着那个洗的褪色发白的帆布工具包,大步走下舷梯。
站前空地上,一辆沾满黄泥的吉普车正怠速发动着。
负责接机的少尉参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快步迎上前敬礼。
他核对完林建国的介绍信,立刻拉开车门请林建国上车。
吉普车在泥水和碎石混杂的山路上不停颠簸。
林建国坐在副驾驶座上,心里反复盘算着调令写明的情况。
这里是大三线建设的核心防区。当年国家为了防备外部空袭,在西南西北深山里建起了这批国防工业基地和战略阵地。
一号防空阵地卡在西南边陲的关口,专门盯防空域目标。
如今这套防空雷达彻底瘫痪了。
特种雷达伺服系统停摆,几十吨重的雷达天线卡死在基座上,完全转不动。
吉普车在雨雾里颠簸了两个多钟头,总算开进一处藏在巨大山崖底下的雷达阵地。
空地上站着几个穿旧军装的人,任凭雨水落在脸上,个个急的满头是汗。
为首的黑脸汉子嗓门极大,老远就能听见他在冲着人吼。
这人是一号阵地的站长赵刚,脾气出了名的火爆,大伙背地里都叫他赵大嗓。
旁边站着个戴黑框眼镜的白净青年,手里攥着厚厚一沓俄文图纸,正梗着脖子跟赵大嗓大声争论。
他是这儿的技术主管徐明远,五八年留苏回来的雷达自动化专家。
吉普车刚停稳,林建国推门下了车。
赵大嗓转过身,上上下下打量着走过来的林建国。
看见林建国身上那件磨破边的旧工装,手里还提着个发旧的帆布包,赵大嗓眉头当场拧成了疙瘩。
上面说派了个特级专家过来排险,结果看着完全就是个公社拖拉机站修车的老工人。
林建国没多说废话,直接递过去盖着五机部红印的调令。
赵大嗓看清印章,脸色这才松动不少,快步上前使劲握住林建国的手。
“林师傅,可算把您盼来了!要是天线再转不起来,咱们整座阵地全得抓瞎!”赵大嗓嗓门大的震的耳朵嗡嗡响。
徐明远推了推眼镜架,快步走上前。
他听说部里派了个钳工过来修精密雷达,脸上全是抵触。
“赵站长,伺服电机减速齿轮箱是高精度设备,跟拧几个螺丝就能凑合的卡车不一样。”徐明远语气发硬,透着傲气。
林建国抹掉袖口上的雨水,看着徐明远问情况。
“齿轮箱属于全封闭结构,公差卡在三个微米以内。昨天半夜运转时突然传出尖锐噪音,跟着机子直接卡死抱死了。”徐明远翻开图纸指着传动部分。
徐明远咬定是主传动齿轮断裂卡死,正坚持要打报告申请外汇,必须重新进口原装部件。
林建国把帆布包搁在旁边的空弹药箱上,压根没看那些图纸。
他绕过徐明远,径直走到雷达底座旁边。
伸手抹掉外壳上的雨水,林建国把掌心紧紧贴在冰凉的金属壳上。
脑海里的军械装备系统瞬间被激活,亮起提示光。
复杂的机械结构图在脑中一层层剥开,各种运行数据在眼前迅速闪过。
林建国收回手,从工装兜里掏出一根老黄铜听音棒。
“给电机接通电源,只送最小启动电流,试着转两秒。”林建国扭头冲操作台前的战士交代。
徐明远立刻跨步上前拦阻。
“不行!齿轮箱已经抱死了,强行送电会直接烧掉整套电机线圈!”
林建国转头看了他一眼,神色很平静。
“只给额定电流的十分之一,这点负荷烧不坏线圈。不听一听动静,怎么摸清里面的毛病?”
赵大嗓咬牙拍板,冲着操作员用力挥手。
操作员合上电闸。雷达底座内部传出一阵沉闷暗响,夹着明显的生硬摩擦杂音。两秒刚到电闸被迅速拉开,周围重新静下来。
林建国收好听音棒,看向旁边的徐明远。
“徐工,你那图纸上写着,齿轮箱加的是极压润滑脂吧?”
徐明远点头,语气透着底气。
“这是航空标准的三号极压特种脂,能扛零下四十度极寒,性能非常可靠。”
林建国哼笑了一声,抬手指了指头顶阴沉沉的大雨。
“吃洋墨水也得看天时地利。北边极寒跟大西南的高温高湿根本不是一码事。这东西能扛住北方的干冷,能扛得住大西南半个月不见太阳的连阴雨吗?”
徐明远当场僵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林建国收起笑意,直接把毛病点了出来。
“根本不是齿轮崩坏。老大哥的防潮密封结构有缺陷,雨季水汽渗进齿轮箱,润滑脂起反应乳化,全都结成了硬胶块。”
林建国抬手拍了拍铁壳子。
“强行带负荷运转,电机热保护才跳了闸。你们要是真把它当废品大拆大卸送去返修,那才是真给折腾报废了。”
徐明远脸涨的通红,抓着图纸死活不肯松口。
“不可能!原装密封圈出厂全做过耐压检测,绝对防渗漏。你这就是主观臆测,没有任何数据支持!”
林建国拍了拍随身带来的帆布包。
“事实说话,动手拆开看看比什么数据都管用。”
徐明远一步挡在设备前头。
“这儿没有恒温车间,连无尘棚都没有!露天拆高精度齿轮箱,潮气粉尘掉进去,整套轴系精度全得完蛋!我坚决不同意!”
赵大嗓站在旁边急的直跺脚,大步插到两人中间。
“徐工,你打报告申请外汇来回得拖几个月?敌机明天要是真飞过来,你举着图纸去打防空吗?”
赵大嗓转过身,瞪着满是红丝的眼睛看向林建国。
“林师傅,这事你心里有几分准头?”
林建国没说话,抬手伸出三根指头。
赵大嗓叹了一声。
“三成把握?三成也得拼!总比在这儿干耗着等死强!”
林建国摇了摇头,直接打断赵大嗓的话。
“不是三成。给我三个小时时间,我让这台设备恢复转动。要是达不到标定转速,我把八级钳工本押在这儿给你们垫桌脚。”
边上的地勤战士全都吸了一口凉气。三个小时修好昂贵的进口大设备,这话说的实在太满了。
徐明远忍不住冷声发问。
“空口说大话!就算真是油脂结块,手头没有专用清洗剂,也没有原厂润滑脂,你拿什么让机子恢复运转?”
林建国看都没看他,扭头给赵大嗓交代需要的东西。
“赵站长,去你们后勤食堂弄半锅熬透的猪大油,把油渣过滤干净。”
赵大嗓两眼发直,怀疑耳朵听岔了。
“另外找两把旧牙刷,三斤干净棉纱。再打发车子去山下老乡家里,收两包干透的生石灰粉送上来。”
徐明远听着这些东西,气的两手直哆嗦。
“又是猪油又是石灰粉!你这是胡闹,在糟蹋国防装备!我要发电报向上级告状!”
林建国拉开帆布包,拿出磨的发亮的钨钢刮刀和几件特制的专用扳手。
他抬眼盯住徐明远,眼神平稳有力。
“徐工,书本上的死规矩教不会你怎么在深山老林里打硬仗。老大哥那一套,大西南的气候不认。”
林建国转头冲赵大嗓招了招手。
“拉警戒绳,架防水棚。手脚麻利点,抓紧时间动手。”
赵大嗓被林建国那股沉稳霸道的气场压住了。
他放开喉咙大吼,命令防空警卫排马上把厚帆布棚扯起来,把雷达底座上空遮的严严实实。
几个地勤小战士撒腿就往食堂和山下公路猛跑。
林建国脱下淋透的外衣,露出里头沾着油污的蓝布工作服。
他握紧手里那把沉甸甸的大号扳手,几步跨到雷达底座的密封法兰盘前。
雨越下越急,砸在头顶厚帆布上咚咚作响。
在场的所有人全闭紧了嘴巴,目光全钉在那个拿着工具的宽厚背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