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微压均温土窑与脱靶危机
排气窗生锈的铁窗栓不堪重负,直接断裂开来,高湿阴冷的海风猛灌进车间,直扑向电加热真空高温炉,滚烫的石英护管表面凝结出一层水汽白雾。
冷风夹着湿气直扑千度高温的石英管,一旦管壁炸裂,里面刚压制好的三十枚穿甲弹坯就会氧化报废。
林建国没有犹豫,直接脱下身上的厚棉大衣,他冲到窗台前,把棉大衣团成一团,硬生生塞进断裂的排气窗破洞里。
海岛的风力极大,棉大衣的袖子差点被吹进车间,林建国用肩膀顶住大衣,转头对着老王大喊。
“老王,赶紧找几根木方子过来,把这窗户给我钉牢,千万不能漏一点风。”
老王手脚麻利,转身跑到墙角的一堆废料里,摸出两根实心松木方,他抡起铁锤就砸。
伴随着敲打,木方斜撑在窗台上,把漏风的窟窿堵的严严实实,林建国退后两步,看着发白的石英管。
湿气隐患已经埋下,石英管外壁应力严重失衡,虽然堵住了风,但这管子受了潮,保温性能大打折扣。
宋文博盯着温度计,看着刻度停在一千百度不动了。
“不行啊林工,温度死活上不去了,这石英管被冷风一激,热量全散了,这炉子肯定完蛋了。”
林建国把袖子卷到手肘处,走到车间角落翻找工具。
“老宋,书本上教你石英管受潮怎么处理没。”
“现在去燕京调一根新管子过来,咱们的五天军令状也就到期了。”
宋文博急的直跺脚,指着机器发牢骚。
“这可是高精密设备,老大哥的说明书上写的明白。”
“石英管受潮必须停机更换,咱们现在去哪变备件出来。”
林建国没有搭理他的教条,转头看向喘着粗气的老王。
“管子废了咱们就给它套个壳,老王,带人去外面推两车耐火砖进来,越多越好。”
宋文博瞪大眼睛,满脸不可思议的看着林建国。
“你要砌土窑,这可是电加热真空高温炉,你用盖房子的耐火砖砌。”
老王动作很快,推着板车冲进车间,车上全是后山废弃高炉拆下来的高铝耐火砖。
林建国抄起一把泥瓦刀,在手里掂量了两下。
“别愣着,围绕这个高温炉,砌一个双层的保温罩子,中间留出十公分的缝隙,速度一定要快。”
几个人七手八脚开始干活,林建国手法熟练,泥水和砖块在他手里上下翻飞。
“这后山高炉拆下来的高铝耐火砖,耐温能到两千度,用来当外壳合适。”
“老王,多弄点黄泥,把砖缝给我抹平,不能留一点透气孔。”
不到半个小时,一个双层土窑就把高温炉裹在了中间。
宋文博看着这个土洋结合的搭配,直咽口水。
“这保温问题是解决了,可是真空环境怎么保证,弹芯在高温下遇到氧气,立马变成废渣。”
林建国头也不回,指着墙角的编织袋。
“把那袋无烟白煤提过来,拿锤子砸成核桃大小的块儿。”
老王抡起锤子把煤块砸碎,林建国抓起两把煤块,顺着土窑顶部的预留孔扔进内外层的缝隙里。
煤块落下去,在千度高温下迅速燃烧,车间里冒出一股轻烟,却没有明火。
林建国拍了拍手上的煤灰,给宋文博上起课来。
“初中化学学过吧,碳在高温下燃烧消耗氧气,生成一氧化碳。”
“一氧化碳还能起还原作用,这叫微压均温排氧法。”
宋文博推了推眼镜,盯着冒烟的预留孔。
这手段粗暴管用,完全跳出了老大哥教条的框架,用土办法造出了极佳的真空还原环境。
林建国拿过一个干湿温度计,挂在土窑旁边。
“现在开始控温,一千四百五十度,上下浮动不能超过五度,咱们得在这里守八个小时。”
老王搬来几个小马扎,三个人围坐在土窑边,眼睛紧盯着仪表盘,炉内温度缓慢爬升,最终停在一千四百五十度的红线上。
这八个小时十分难熬,海岛的夜风在外面呼呼的刮,车间里却热的冒汗。
老王去食堂端了几个铝饭盒过来,里面装着白菜粉条和高粱面馒头。
三个人就坐在马扎上,一边扒拉着饭盒,一边盯着仪表盘上的红线。
林建国每隔半小时就起身,拿起火钳夹着白煤块,顺着预留孔往夹层里填。
他的动作很有节奏,每次填的量都不多不少,刚好维持着炉内的一氧化碳还原气氛。
仪表盘上的指针几乎是一条直线,没有任何波动。
外头天色大亮,海岛的早晨空气清冷,林建国看了看手腕上的上海牌机械表。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到点,停电,闷炉降温。”
老王一把拉下墙上的胶木总闸,随着电闸发出闷响,供电切断。
按照老大哥留下的安全操作规程,炉子必须自然冷却二十四个小时,直到室温才能开炉。
又是漫长的等待,直到第二天下午,土窑外层的砖块才完全降温。
林建国用铁撬棍扒开耐火砖,里面的石英护管虽然布满裂纹,但并没有碎裂。
残存的石英管完好的保护了内部的高温弹芯,抵挡住了外部的冷风。
老王戴着厚石棉手套,小心的把承载盘拖出来,三十枚乌黑发亮的超密钨合金弹芯整齐排在上面。
宋文博迫不及待的拿卡尺和天平上去测量,他拿来一把游标卡尺,卡在弹芯的中间位置。
卡尺的刻度对的严丝合缝,他又拿出一块标准砝码,校准了高精度机械天平,这才把一枚弹芯放进托盘。
他手有些抖,看着指针来回摆动了几次,最后停在标准刻度上。
宋文博看着读数,声音直打颤。
“误差不足零点一克,这重量分毫不差。”
接着是硬度测试,洛氏硬度计的压头打下去,弹芯表面连个白点都没留下,这硬度远超图纸上的设计指标。
宋文博拿着放大镜,对着切开的废料样品左看右看。
截面光滑,找不到一点气孔和空洞,全是实打实的致密金属晶格。
“成了,真的成了。”
宋文博激动的喊出声,满脸喜色。
“这密度,这硬度,完全达到了尾翼稳定脱壳穿甲弹的设计要求。”
“咱们国家第一批自研高密度弹芯搞出来了。”
老王也跟着乐呵,拍着林建国的肩膀。
“林工这手艺,我看那帮留洋回来的大专家见了,也得排队磕头拜师。”
林建国拿毛巾擦了擦脸上的炉灰,表情很平淡。
“先别高兴的太早,弹芯只是个核心,外头的配件组装不起来,这也就是个烧火棍。”
宋文博一拍大腿,拿起图纸往前走。
“走,去装配车间,轻合金风帽和脱壳弹托都是现成的,组装上就能下场打靶。”
几个人推着小推车,把三十枚弹芯运到隔壁的装配车间。
这间车间是东海试验场十分整洁的地方,地面刷着防尘漆。
工作台上铺着帆布,旁边摆着加工好的风帽,还有用铝合金做的三瓣式脱壳弹托,这些零件在日光灯下泛着金属光泽。
按照设计,这三瓣弹托要包裹住弹芯,在炮弹飞出炮口的时刻,受到空气阻力向后滑动,解体脱落。
这是一个高精密的机械结构,分离滑块的顺滑程度直接决定了炮弹的精度。
宋文博拿起一个铝合金弹瓣,对着弹芯中部的卡槽扣下去。
“这批弹托可是用进口数控机床加工的,公差在三个微米以内,绝对没问题。”
宋文博一边说,一边用力把第一瓣弹托压进卡槽,前半部分顺滑的贴合在了一起。
宋文博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去按后半部分,金属之间发出摩擦音。
后半截的外侧铝合金边缘,竟然牢牢卡在了自锁倒角上,无论他怎么用力都按不下去。
宋文博愣了一下,又拿了一个弹瓣,换了个角度往里推,推到一半,再次卡住了。
“奇了怪了,这倒角尺寸我拿千分尺量过好几遍,完全符合图纸标注。”
宋文博额头冒出汗来,五天军令状就在眼前,弹芯搞出来了,弹托卡住了,这算怎么回事。
老王急脾气上来了,指着旁边的一堆零件。
“老宋,你是不是拿错批次了,这铝合金是不是受潮变形了。”
宋文博急的直跳脚,拿出质检报告拍在桌子上。
“不可能,全在恒温箱里放着怎么可能变形,你看这质检科的公差报告。”
林建国走上前,拿起那个卡住的铝合金弹瓣看了看。
他没有看质检科的公差报告,而是伸出大拇指,在弹瓣内部的滑动面上来回刮擦。
指尖传来的阻滞感让他心里有了底,这是一种只有常年接触精密机床的钳工才能察觉到的金属形变反馈。
林建国把弹瓣扔在工作台上,发出响声。
“不是加工公差的问题,这老大哥图纸上的滑块设计,有机械死卡的缺陷。”
宋文博愣住了,满脸不可置信。
“机械死卡,这图纸咱们研究了大半年,力学模型算了好几遍,没问题啊。”
林建国指着弹芯外侧的倒角,给宋文博分析原理。
“你们算的是平原静止状态,这弹托要在几千个大气压下解体。”
“铝合金和钨合金的膨胀系数差了十倍。”
“这个直角自锁设计,在压进去的时刻,微观金属晶格就会发生挤压变形。”
林建国拿起一枚钨合金弹芯,和弹托放在一起比划。
“它合不上倒角,是因为它的形变余量被老大哥算满了,没有预留出缓冲的旷量。”
宋文博脸色发白,如果设计有缺陷,这批弹托全成了废品,重开模具最快也要一个月。
距离打靶只剩下不到三天时间了,这可是军令状。
“那现在怎么办,这三瓣弹托合不拢,咱们的炮弹就塞不进炮膛。”
林建国拿起一把半圆头细齿锉刀,在手里掂了掂。
林建国看着工作台上的零件,又看了看旁边生闷气的宋文博。
“这外侧铝合金弹瓣合不上自锁倒角,卡在卡槽边缘,硬改模具来不及了。”
“得找个土办法,给它做个脱敏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