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毫厘之间的分道扬镳

装配车间的钳工台前,林建国把半圆头细齿锉刀往台面上一放。
宋文博在旁边看着,心里七上八下。
“建国同志,这铝合金弹托可是卡爪结构,”
“稍微锉多半个丝,锁紧力就不够了。”
林建国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宋总工,照你原来那图纸,”
“弹托倒是锁得结结实实,可出了炮口它不撒手。”
“不撒手的弹托,那是给弹芯穿了件棉袄,”
“飞出几十米就得偏到爪哇国去。”
老王在旁边听得直咧嘴,赶紧递过毛刷子。
林建国拧开盛放红丹粉的搪瓷缸,倒进去两滴机油,调成黏稠的红色糊状。
所谓三瓣式弹托,就是把包裹钨合金弹芯的外壳切成均匀的三瓣。
弹丸在炮膛里的时候,弹托必须死死抱住弹芯,承受高温火药燃气的推力。
可一旦飞出炮口,三瓣弹托又必须在空气阻力作用下瞬间向外翻开,脱落解体。
这个过程,就叫脱壳。
林建国拿起一块铝合金弹托,用毛刷蘸着红丹粉,均匀涂抹在卡爪内侧的滑道上。
他把弹芯压进滑槽,再用力拔出。
铝合金内壁上,红丹粉被刮出了几道斑驳的深色印痕。
“瞧见没有,这处倒角受力不均匀,左边吃劲,右边悬空。”
“高压燃气一顶,铝合金受热膨胀,直角边直接咬死在弹芯环槽里。”
宋文博凑近看了半天,额头上冒出一层汗。
“图纸是照着毛熊那边的标准画的,按说不该有这么大的偏差。”
林建国用手指抹去多余的色油。
“老大哥平原干燥,气温低,金属冷缩率跟咱们海岛能一样么。”
“况且他们给的图纸藏着一手,”
“自锁角留的是死口,全靠原装模具的微量倾角脱开。”
“咱们用土模子压出来的毛坯,要是照搬他们的死角,那就是自己找罪受。”
林建国不再多说,右手握紧牛头小锉刀,左手拇指顶住铝合金弹托边缘。
他的手腕极稳,锉刀以微小的弧度推出去。
金属碎屑落下来,细小均匀,没有杂音。
每推完五刀,林建国就换一面,用指腹摸一摸曲面弧度。
这种牛头细齿锉刀是老钳工常用的修模工具,全凭肌肉记忆拿捏分寸。
他在三瓣卡爪的脱离面上,手工修出一道微小的变曲率释放斜面。
这种斜面能让弹托在出膛承受风阻的瞬间,产生由内向外的翻转力矩。
老王举着千分卡尺在旁边候着。
半个小时过去,第一组三瓣弹托修整完毕。
老王夹住测量面,拧动卡尺后盖,哒哒响了三声。
“神了,三瓣厚度误差不到半个丝,全在一道公差之内。”
老王念叨着,眼里全是钦佩。
宋文博推了推眼镜,神色依然凝重。
“静态尺寸虽然合格了,但动态分离对称性才是要命的坎。”
“只要其中一瓣慢了半拍,脱壳时就会横着蹭一下弹尾,”
“千米之外就得偏出好几米。”
林建国放下锉刀,指了指车间角落那台蒙着防雨帆布的旧机器。
“那就上离心机转转,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老王赶忙跑过去扯下帆布。
那是基地早年留下的低速卧式离心分离测试台,平时只用来测定引信零件的受力。
林建国走上前,动手拆掉原有的卡具。
他用工具包里的紫铜垫片做了一个简易悬挂架,把装配好的弹头固定在转盘中心。
“老王,接通电源,先上一千转。”
电机发出呜呜的声音,转盘飞速旋转。
林建国蹲在防护铁板后头,按下了气动释放手柄。
啪嗒一声脆响。
三瓣弹托甩飞在四周的橡胶垫圈上,滚落在地。
宋文博快步跑过去捡起弹托,拿着放大镜仔细比对底部的划痕。
“不对,七号弹托的脱离划痕深了两微米,时间没对齐。”
“离心机传感器记录显示,有千分之二秒的延迟滞后。”
宋文博叹了口气,手里的放大镜垂了下来。
千分之二秒在平时感觉不到,但在每秒上千米初速的火炮面前,足以毁掉整条弹道。
林建国捡起带有微痕的弹托,对着光亮反复端详。
“弹托根部的排气减压槽还差点火候。”
“气流进不去,底部真空吸附,自然脱得慢。”
他转过身,从帆布工具包里掏出自制的钨钢柳叶小刮刀。
这把刮刀是他在西南特钢厂亲手打造的,刀锋极硬,能刮动渗碳淬火钢。
林建国找来木凳坐下,把弹托夹在小型台钳上。
他一手捏着放大镜,一手悬空握刀,刀尖在狭窄的倒角槽里细微地铲削。
刮刀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每削下一层极薄的金属卷,他就用嘴轻轻吹去灰尘。
宋文博和老王屏住呼吸,站在旁边动都不敢动。
林建国足足刮研了四十分钟,三瓣卡爪的排气泄压槽全被改成了对称流线形状。
“再装机,转速提到两千转。”
林建国站起身,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水。
老王迅速合闸,电机发出高频尖啸。
随着气动开关再次弹起,转盘上的三瓣弹托几乎在同一时刻飞散开来,撞在防护圈上。
示波器上的三道电信号脉冲陡然升起。
宋文博冲到仪器前,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波形重合度。
三条波峰几乎完全叠在一起,开合时间差被缩减到了万分之一秒以内。
“成了!”
宋文博忍不住喊出了声,声音里带着颤音。
“万分之一秒以内,”
“这根本不会对弹芯产生任何横向撞击干扰了!”
林建国拍了拍手上的金属碎渣,笑了笑。
“先别忙着高兴,赶紧把剩下的二十九套全收拾出来。”
三个人连轴转,一直忙活到后半夜。
凌晨四点,三枚符合极限标准的测试穿甲弹整齐码放在防震弹药箱内。
弹体透着冷冽的光泽,修长的弹托严丝合缝,没有丝毫旷量。
老王揉了揉发红的眼睛,小心翼翼合上木箱卡扣。
宋文博看着弹药箱,神情却又泛起一层担忧。
“建国同志,弹托和弹芯是做扎实了,”
“可这批高膛压发射药包,还没摸透底细。”
“海岛梅雨刚过,空气潮气大,加上外方原配方里的钝化剂质量不稳定。”
“这种药包在零度以下的极寒环境里,燃速极容易变快,”
“膛压一旦超标三成,整门加农炮都得散架。”
林建国正要开口,车间大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刹车声。
吉普车在泥泞里甩了半个圈,车灯把车间照得通亮。
车门重重推开,一个披着军大衣的中年军人快步闯了进来。
来人正是东海特种火炮试验场基地司令员周铁山。
周铁山四十五岁,老野战军出身,满脸风霜,说话嗓门极大。
他踩着沾满黄泥的翻毛皮鞋,一进门就扯着嗓门喊。
“林建国同志在哪呢?宋文博,弹造出来没有?”
宋文博吓了一跳,连忙迎上去敬礼。
“报告司令员,林建国同志把弹托脱壳干涉解决了,”
“三枚测试弹刚组装完成。”
周铁山快步走到工作台前,看了一眼弹药箱,伸手在木箱上用力拍了一记。
“好!不愧是部里紧急点名的八级大工匠,手艺确实硬气!”
周铁山从军大衣内兜里掏出一封盖着红印章的加急手令,拍在桌面上。
“情况有变,演习前线急需穿甲弹的终极穿甲数据。”
“军委刚刚发来加急手令,取消原定的常温低压渐进试射程序。”
宋文博脸色一变。
“取消常温试射?司令员,”
“这批新弹还没进行过常温基准校核,直接打极限太冒险了!”
周铁山转头望向门外。
海风呼啸着卷过海滩,夹杂着冻雨,砸在铁皮屋顶上。
外面的气温已经跌到零度上下,寒气顺着门缝拼命往里钻。
周铁山收起笑容,目光严肃。
“敌人不会挑风和日丽的时候来打你,”
“仗要在泥水里打,炮就得在冰水里开。”
“军令如山,直接把炮拉到一号穿甲靶场!”
“就在这零度海风冻雨天气里,装填全装药包,”
“进行超高膛压极限试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