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鲨鱼皮与老牛蹄
机房里全是刺鼻的黑机油味,宋文博看着喷薄而出的黑油,双腿发软。
他倒退了两步靠在墙上,话都说不利索了。
东海试验场距离最近的重工业调配中心有上千公里,现在液压机主阀门爆裂,等配件运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林建国拿起一块抹布,随手擦去脸上的油点子,转头看向惊慌失措的老王。
林建国让老王立刻去海边找当地渔民,弄点晒干的鲨鱼皮回来,顺便再去一趟驻岛部队食堂,找炊事班要十斤老牛蹄胶。
老王常年在后勤跑腿,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他连身上的油污都顾不上擦,转身就往门外狂奔。
宋文博推了推滑落的眼镜框,满脸写着不解,大声质问林建国要这些破烂干什么。
林建国把抹布扔在操作台上,语气很是轻松,告诉宋文博,这是用来手搓特种复合密封环的材料。
宋文博连连摇头,背出老大哥留下的说明书参数。
二百吨液压机的主液压阀,需要承受几百个大气压的压强。
苏制原厂配件用的可是特种耐油橡胶加高碳钢丝网。
宋文博认定几张破鱼皮和熬汤的牛蹄胶根本顶不住这种压力。
林建国听完只是嗤笑一声,直言老大哥的教条不适合海岛的高盐高湿环境。
鲨鱼皮的真皮层纤维是天然的多向交织结构,韧性极高。
配上老牛蹄胶的黏合度,抗压耐磨性能完全能把橡胶按在地上摩擦。
没过半个小时,老王抱着一个大麻袋跑回了车间,身后还跟着食堂的胖大厨刘师傅。
刘师傅端着个行军锅,里面装满了切碎的生牛蹄筋。
这种下脚料在海岛上并不稀奇。
林建国接过材料,直接在车间外的背风处架起一口小铜锅,点燃木柴往锅里倒水。
牛蹄筋下锅后,随着水温升高,锅里飘出一股浓烈的腥臭味。
林建国拿出一把大剪刀,手法利落的把干巴的鲨鱼皮剪成一个个圆环状的垫圈。
水烧开后,林建国把鲨鱼皮垫圈全扔进滚烫的牛蹄胶水里。
宋文博捂着鼻子站在上风口,眼睛死盯着翻滚的小铜锅。
足足煮了二十分钟。
原本坚硬的鲨鱼皮变得柔软无比,吸满了黏稠的胶液。
林建国拿起长柄火钳,把圆环夹出来放在铁砧板上,按照厚度需求把八片鲨鱼皮整齐的层叠在一起,上面盖上一块平整的厚钢板。
林建国抡起八磅大锤,对着钢板接连猛砸。
多余的胶水顺着边缘被强行挤出。
几层鲨鱼皮在重压下紧紧咬合在一起,十几分钟后冷却成型。
一个坚硬且富有弹性的复合密封垫圈出现在众人眼前。
宋文博拿手捏了捏,发现这玩意儿硬的很。
但危机并没有完全解除。
林建国拎着大号扳手回到液压机旁,麻利的拆开主液压阀的外壳,抽出里面的核心部件。
老王赶紧打着强光手电照了过去,合金柱塞的表面布满了一道道深浅不一的金属拉痕。
这是海沙混进液压油后,在超高压下硬生生刮出来的毛刺。
宋文博倒吸一口凉气,液压阀的柱塞一旦被拉毛,表面的光洁度就毁了。
这种情况下就算换上全新的原厂密封圈也无济于事。
高低不平的金属毛刺会在活塞往复运动时,把新密封圈割的稀巴烂。
宋文博认定这台设备彻底没救了。
林建国不慌不忙的从帆布包底层摸出两把刮刀,告诉宋文博只要把上面的坑洼刮平就行。
林建国把受损的柱塞卡在台虎钳上,往拉毛的区域均匀的涂了一层显影剂。
他拿起一把窄刃刮刀,刀锋斜贴在柱塞表面。
他屏住呼吸,手指触摸着金属表面的细微起伏,手腕轻巧的转动。
刮刀在柱塞上精准的来回推刮,极薄的金属碎屑顺着刀刃簌簌滑落。
这活儿极其考验钳工的手上功夫,稍有用力不均柱塞的圆柱度就会超差,整个液压阀直接报废。
老王在一旁看的直冒冷汗,连大气都不敢出。
林建国每一刀的进给量都控制的非常精确,不但刮去了突起的毛刺,还利用刮削出来的微小网纹增加了储油空间。
手工微调了整整两个小时,林建国停下动作,换了一把宽刃刮刀进行最后的精修。
擦去残余的粉末后,柱塞表面重新泛起平滑的光泽。
老王拿来千分尺仔细测量,尺寸公差被硬生生控制在两个微米以内,那些被海沙拉毛的痕迹荡然无存。
宋文博夺过千分尺自己测了一遍,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纯靠两把破刮刀,就把报废的精密液压件修回了标准。
林建国拿过那枚手搓的鲨鱼皮复合密封环,严丝合缝的套进柱塞凹槽。
他重新回装液压阀,依次拧紧法兰螺栓,让老王去推控制台的电闸。
老王咽了口唾沫,手心里全是汗水,握住操作手柄小心翼翼的往下推。
液压泵电机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仪表盘上的指针开始缓慢爬升。
五十吨。
一百吨。
一百二十吨。
之前在一百二十吨刻度线爆裂的液压阀,此刻连一滴油都没渗出来。
老王咬着后槽牙,一把将推杆推到底,指针稳稳当当的停在一百五十吨的刻度上。
鲨鱼皮加牛蹄胶的土法密封圈,完好的承受住了恐怖的压强。
修好的液压机彻底恢复了承压能力,林建国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下令开始干活。
老王立刻招呼几个熟练工跑过来,把配制好的高纯度黑钨泥填入钢制模具。
伴随着液压机的有节奏轰鸣,一百五十吨的重压轰然落下。
钨泥里的空气被强行挤出。
模具开启,一枚致密的新型穿甲弹坯滚落到托盘里。
宋文博捧起弹坯,放在天平上。
重量和体积数据与设计标准分毫不差,弹坯内部没有任何空洞。
冷压成型的核心动力源保住了。
车间里满是液压机起落的震耳声响,到了后半夜三十枚穿甲弹坯全部压制完毕。
林建国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大口凉白开。
这些弹坯只是半成品,硬度远远达不到击穿坦克装甲的要求。
它们必须进入烧结车间,进行两千度的高温淬火。
宋文博找来两辆带有减震弹簧的平板推车,众人小心的把弹坯转移到隔壁的烧结车间。
烧结车间里摆着一台军用级电加热真空高温炉,炉体的核心部件是一根进口的石英护管。
林建国把弹坯逐一放进石英护管内部,合上厚重的炉门,开启三段式升温加热程序。
温度显示仪上的红色数字快速跳动。
石英护管渐渐散发出暗红色的光芒。
炉腔温度一路飙升到一千五百度以上。
林建国盯着仪表盘,转头让老王去检查一下车间的排气窗。
海岛的夜间气候向来变幻莫测,外面不知何时刮起了一阵猛烈的海风。
老王刚走到窗户边,手还没碰到生锈的铁窗栓,一股巨大的风力轰然撞击在窗框上。
铁窗栓发出一声脆响,当场断裂。
排气窗被狂风直直吹翻,重重的砸在墙面上。
冰冷且带有极高盐分的高湿海风呼啸着灌进烧结车间。
车间内的室温骤然下降。
冷风直扑那台烧的通红的高温炉。
在极端冷热交替的剧烈刺激下,滚烫的石英护管表面眨眼间凝结出一层水汽白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