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穿甲弹里的空城计与干海带

“五克误差?”
宋文博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他拿起天平上的砝码看了看,又把备用的穿甲弹芯重新放上去称了一遍。
指针依然偏向一侧,确实轻了整整五克。
宋文博把记录本翻的哗哗响,他指着上面泛黄的俄文表格据理力争。
这图纸是前年苏联顾问亲手留的底稿,粉末配比是百分之九十的钨加上镍和铁,烧结温度和压力全是一比一照抄老大哥的参数。
配方没错且生产工艺也没错,宋文博甚至觉得是这台高精度机械天平坏了。
林建国没接茬,他转头看向旁边待命的工段长老王。
“车间里有没有医用红外线烤灯,再去弄半铁盆航空煤油过来。”
老王二话不说跑了出去,没过五分钟就端着一个铁盆跑回来,咯肢窝里还夹着个理疗烤灯。
林建国顺手操起台虎钳旁边的钢锯,直接卡住那枚备用的穿甲弹。
锯条来回拉扯发出摩擦声,外层披帽被切开,露出里面黑乎乎的高密度合金弹芯。
他取下弹芯,直接扔进装满航空煤油的铁盆里。
宋文博满脸疑惑,这穿甲弹是明天要上靶场试射的宝贝,怎么还给泡进油盆里了。
林建国拿过一块棉纱布,卡着手表看时间。
十分钟一到,他伸手把弹芯从煤油盆里捞出来,用纱布把表面的煤油擦的干干净净。
干爽的弹芯被放在青石工作台上,林建国把理疗烤灯接通电源。
红光直接打在弹芯表面,青石台周边的温度开始快速上升。
“都睁大眼睛看着。”
林建国往后退了半步,指着工作台上的弹芯。
煤油受热膨胀,弹芯表面原本光滑平整的金属区域,开始往外渗出微小的油珠。
几分钟功夫,整个弹芯表面布满了湿润黑点,这些黑点快速连成一片。
宋文博凑过去仔细一看,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不是外表残留的油渍,这是顺着金属内部微孔溢出来的煤油。
整个合金弹芯内部,居然全是蜂窝状的空洞。
宋文博连退两步,他终于明白这五克重量去哪了,里面全是空心眼子,密度根本达不到标准。
难怪第一批穿甲弹一出炮口还没飞多远,就在几千个大气压的超高膛压下解体碎裂。
林建国伸出手指,摸过弹芯表面。
脑海中那个军械装备栏系统立刻给出回应,虚拟光幕弹了出来,一系列复杂的数据流冲进他的大脑,系统成功逆向解析了苏联高密度合金的隐形缺陷。
【高密度钨基合金缺陷已收录,更新技术图谱:穿甲弹冷等静压成型工艺全套参数。】
各种温度曲线、粉末配比和压力流变数据在林建国脑子里永久固化。
他拿起一支粉笔,径直走到车间墙边的小黑板前。
粉笔在黑板上敲出脆响,一长串化学方程式和热力学推导公式被写了出来。
“粉末冶金烧结,不是揉面团。”
林建国指着黑板上的算式。
“钨的熔点高达三千四百多度,镍和铁一千多度就化了,老大哥图纸上给的烧结温度是一千四百度。”
宋文博跟着点头,图纸上确实是这么写的,这属于典型的液相烧结法。
林建国圈出方程式里的碳和氧元素。
“但是图纸上少了一道最核心的工序,他们故意把氢气还原气氛这个条件给抹掉了。”
林建国手上的粉笔在黑板上重重画了一道横线,粉笔头直接折断。
没有高纯氢气进行环境保护,原料粉末里自带的微量碳和氧,在一千多度的高温下会发生剧烈反应。
生成的一氧化碳气体根本排不出去,全被死死封在半熔融状态的合金内部。
冷却之后,这些排不出去的气体就变成了弹芯里面的空洞。
宋文博听的冷汗直流,拿起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脸。
这就全对上了,为什么之前炸损的炮管断口处会有那么多黄绿斑点。
那是脱硫脱碳不干净留下的残渣废料,老大哥专家撤走的时候,把最关键的一页烧结配方给撕了。
宋文博把毛巾往桌上一摔,骂了一句。
“林总工,我这就去给上面打急救报告,按照你说的加氢气还原工序重新烧结。”
宋文博连称呼都变了,眼前这个穿着旧工装的八级钳工,理论知识比他这个科班出身的弹药总工还要扎实。
林建国把半截粉笔头扔回粉笔盒,拍了拍手上的白灰。
“打报告之前,你先去库房清点一下手里还有多少存货。”
林建国看着他。
宋文博愣住了,脸上刚刚燃起的斗志当场熄灭。
“高纯钨粉没了,最后一批原料全做成了炸膛的次品,一点粉末都没剩下。”
宋文博急的直跺脚,东海试验场是个纯粹的火炮靶场,平时只管试射打靶。
别说提纯钨粉的大型还原炉,这里连个正经的冶炼车间都没有。
国内现在能生产特种钨粉的厂子屈指可数,外汇极其紧张,老大哥又在边境全面断供了战略物资。
想从外地调集这种原料,一套审批流程走下来再加上运输,最快也得半年时间。
军委给的死命令是五天内完成穿甲弹测试,时间根本来不及。
老王在旁边急的直抓头发,看着桌上那枚废掉的弹芯叹气。
林建国没说话,他走到工作台边,拉开自己那个磨破帆布包的拉链。
这包里除了钨钢刮刀和黄铜听音棒,平时还塞了不少零碎工具。
他在最底下的夹层里掏了半天,摸出一个用旧报纸包的严严实实的方块。
林建国把报纸包扔在工作台上,解开上面捆着的泛黄草绳。
里面露出大半斤黑乎乎的沙子,颗粒很细,在白炽灯下泛着微弱的光泽。
“这是什么东西?”
宋文博凑过去看,拿手捻起一点沙子搓了搓。
“大巴山第七勘探大队送的土特产,黑钨矿精砂。”
林建国随口回答。
这是他之前在大巴山修高超音速风洞的时候,顺手帮地质勘探队修好了报废的钻头,人家大队长送他的矿样标本。
这批黑钨矿品位不错,但里面含了大量的硫化铁和石英杂质,根本达不到穿甲弹芯要求的极高纯度。
“老林,你拿生矿砂出来救不了急啊。”
老王在旁边急的直搓手。
“咱这海边试验场一没设备二没试剂,生矿砂变不出高纯钨粉,下不了料。”
林建国把帆布包重新扣好,转头看向急躁的老王和宋文博。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
林建国指了指车间窗户外面黑漆漆的东海海滩。
“去食堂库房给我搬一百斤大粒海盐,再去后勤部弄五十斤晒干的海带过来。”
宋文博以为自己听错了,眼睛瞪的溜圆。
拿干海带和粗海盐提纯黑钨矿,这在国内外任何一本教材上都找不到半个字。
“林总工,这能行吗,干海带除了拿去食堂炖排骨,还能用来搞军工冶炼?”
宋文博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十分荒谬。
“海带里富含碘元素,粗海盐里全是氯化钠,火候控制在八百度就能发生卤化置换反应。”
林建国走到车间角落的水槽边洗手。
“硫化物杂质变成氯化气体飞走,剩下的是氧化钨,再拿木炭一还原钨粉就出来了。”
林建国拿起抹布擦了擦手,转头看着发愣的两人。
“别磨蹭了,五天不够等部里的调令,今天晚上先把合格的钨粉提炼出来。”
老王一听有门,拉着还在发呆的宋文博就往外跑。
“老宋你还愣着干嘛,赶紧去食堂找老刘抢干海带啊,去晚了就让他下锅熬汤了。”
看着两人跑出抢修车间的背影,林建国从兜里摸出徒弟陈小兵改制的打火机。
火苗亮起,他点燃一根老旱烟抽了一口,借着灯光看向桌上那包黑钨矿精砂。
老大哥想在粉末冶金的核心配方上卡脖子,那就让他们好好看看,中原大地上的老手艺人是怎么用海边的土办法砸碎这副技术枷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