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废料锻刀,天平上的五克误差

一号抢修车间内,灯光惨白,林建国手里捏着那截崩断的钨钢内膛刮刀。
工段长老王急的直拍大腿,围着地坑来回转圈。
“林工,这可是咱们基地压箱底的宝贝!”
“老大哥那批专家撤走前就留了这么一把进口货。”
“现在断成两截,这加农炮膛线里的暗伤还怎么修啊?”
宋文博在一旁急的直搓手,脸色难看。
“是啊林工,这炮管内膛硬度的很。”
“普通国产钢材上去就卷刃,根本切不动这些特种钢。”
“就算是现去燕京调拨高精度珩磨机,一来一回半个月也过去了。”
“上面可是下了死命令,只给咱们五天时间完成测试!”
林建国掂量了一下手里的断刀,随手往旁边的铁桌上一扔。
“别一口一个洋专家留下的宝贝。”
“这老大哥的刀刃角度偏大,干干粗活还行。”
“真用来处理零点几毫米的微裂纹,纯属大材小用。”
林建国转头看向老王。
“去废料堆里给我找几根炮弹上的紫铜钢带残料。”
“再把车间角落那个打铁的土炉子生起来,风箱拉满。”
老王愣在原地。
“找废料?生炉子?咱们这是要打铁?”
“拿打出来的铁片去修特种加农炮的膛线?”
老王满脸不可思议,这简直是把修大炮当成了打铁锅。
林建国拍了拍老王的肩膀,语气平淡。
“别磨蹭,废紫铜钢带延展性好。”
“跟这半截钨钢断刀熔压在一起,刚好能做一把双刃弯头合金刮刀。”
“赶紧去准备,咱们没时间耗着。”
十分钟后,车间角落的土炉子生了起来。
老王光着膀子拉风箱,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
林建国把挑好的废弃紫铜钢带残料扔进通红的炉膛里。
等金属材料烧的泛红,他用铁钳夹出那半截断裂的钨钢刀头。
林建国抡起一把大锤,一锤一锤猛砸了下去。
火星四处崩飞,原本笔直的钨钢刀刃被硬生生敲出了一个小幅度的弯角。
宋文博在旁边看的紧张,生怕这刀头再断一次。
“林工,这刮刀弯了还怎么吃上劲啊!”
林建国放下大锤,拿起特种锉刀在弯头内侧快速开出两道细槽。
“这叫带自润滑凹槽的双刃弯头刮刀。”
“炮膛深处人眼看不见,普通直刀进去根本没法操作。”
“弯头能完美贴合膛线的旋转弧度,这叫借力打力。”
“这两道凹槽用来存切削油,能防退火防干磨。”
打磨完毕,林建国把发红的刀头直接淬入一盆废机油里。
白烟腾起,焦糊味弥漫在整个抢修车间。
一把外形怪异的新刮刀宣告诞生。
林建国拿着新刮刀走到地坑旁。
这门加农炮炮身已经被稳稳架在几根青冈木上。
林建国指出的三处微裂纹,位于炮膛中段两米深的地方。
炮管内径有限,成年人根本不可能钻的进去。
老王探头往炮口里瞅了两眼,直摇头。
“林工,这地方连手电筒的强光都打不透底。”
“眼睛看不见,你拿这弯头刀进去盲刮?”
“万一手抖刮深了一丁点,这根膛线直接报废啊!”
林建国没接茬,脱下外套,只留下一件白衬衫。
“八级钳工干活,手上的感觉比眼睛准的多。”
他找来两块破抹布垫在炮口边缘,拿着长柄刮刀探进了半个身子。
车间里安静极了,只有林建国的呼吸声和刀刃摩擦金属的沙沙声。
炮管内壁冰凉,林建国闭上眼睛,屏蔽掉外界所有的干扰。
他的右手紧握着刮刀长柄,左手的食指和中指紧贴着刀头前端。
大巴山那十几年练就的老茧,对金属表面的感知达到了微米级别。
手指在膛线上一点点摸索向前推进。
第一道微裂纹出现了。
这是一道肉眼完全无法分辨的凸起应力带。
林建国手腕悬空,运用肌肉记忆里特有的暗劲。
刮刀刃口精准咬住那处微小的凸起。
一下,两下,金属碎屑顺着润滑凹槽脱落下来。
这种悬空盲刮非常耗费体力和精力。
下手绝对不能轻,力道小了根本切不掉里面的金属暗伤。
更不能重,哪怕多用一两的力气,就会破坏膛线原本的十二级光洁度。
半个小时过去,林建国的后背已经被汗水完全浸透,白衬衫贴在身上。
外头的老王急的直捏大腿,小声跟宋文博嘀咕。
“宋总工,你说林工这手艺真能过关吗?”
“这可是造炮管用的特种高镍合金钢。”
“这土法打出来的刀要是在里面崩了,咱们全都得上交军事法庭!”
宋文博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赶紧摆手。
“别说话!别打扰林工找手感!”
其实宋文博自己心里也在打鼓,哪怕是燕京里的顶级车工,也没人敢靠手感去修补火炮内膛。
一个半小时后,林建国长出一口气,从炮管里退了出来。
他满脸是混杂着机油的汗水,把手里的长柄弯头刀放在旁边的架子上。
“搞定了,三处应力微裂纹全刮平了。”
“老王,拿千分内径表进去复测走一圈。”
老王赶紧戴上矿工用的头灯,拿着一根带探头的加长千分表杆捅进炮膛。
他在里头捣鼓了十几分钟,退出来的时候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林工,这这这数据……”
宋文博一把抢过记录单,眼睛瞪的滚圆。
三处暗伤区域的尺寸被完全刮平,过渡极其平滑。
这三个点的公差居然全部被控制在零点零零二毫米以内。
这个精度,远超那些还没运到的高精度进口珩磨机。
老王举起大拇指,激动的满脸通红。
“林工,你这手绝活真是神了!”
“这膛线现在光溜的很,打磨的连一点杂质都找不出来!”
林建国走到一旁的水池边洗了把脸。
“火炮这边的承压硬件底线算是保住了。”
“内部的暗伤隐患解除,这炮管算是拿回了一条命。”
“就算是新型的高膛压弹丸,现在打进去也是绝对安全,不会再有炸膛的危险。”
“宋总工,弹药那边准备的怎么样了?”
宋文博连连点头,脸上的愁云散的干干净净。
“炮管修好那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
“之前那次炸膛,纯粹是因为老大哥的材料里硫化物严重超标。”
“咱们军械库里还有三枚用国产新配方造的备用穿甲弹弹丸。”
“我这就让警卫员搬过来,明天直接装车上靶场试射!”
林建国擦干手,跟着宋文博走到旁边的弹药检验区。
两名战士抬来三个长条形木箱,放在台面上。
打开木箱,里面躺着三枚新型高膛压穿甲弹弹体。
弹体表面涂着防锈油,在灯光下闪着金属光泽。
宋文博满脸自豪,指着箱子里的弹药介绍。
“林工你看,这是按照改进后的图纸最新加工出来的批次。”
“外壳尺寸和光洁度全都经过了严密质检。”
“只要火炮安全过关,这弹丸出膛的初速绝对能破咱们以前的纪录。”
林建国没有接话,上前两步。
他伸手在其中一枚穿甲弹的弹体上摸了一把,大拇指在弹尖的合金外壳上搓了搓。
接着,他用曲起的指节在弹体尾部敲了两下。
声音沉闷,并没有实心金属的清脆回音。
“宋总工,上高精度天平称一下。”
宋文博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出库的时候每一枚都称过重了,全都在图纸标注的标准公差范围内啊。”
“让你称你就称,别废话。”
林建国语气平淡。
宋文博不敢怠慢,赶紧让老王去化验室搬来一台高精度机械天平。
两人合力把第一枚穿甲弹搬上托盘。
砝码一个个加上去,宋文博拨动着游码。
天平的指针晃晃悠悠,最后在刻度盘上停了下来。
宋文博凑近一看,脸色变了。
这枚弹体的总重量,居然比图纸标准重量少了整整五克。
老王不信邪,赶紧把第二枚、第三枚轮流搬上托盘称重。
指针清一色的偏出五克,数据分毫不差。
更让人心惊的是,天平的托盘出现了倾斜现象。
这些弹体在平放状态下,尾部重重的压着底座,而弹尖却呈现出上翘的姿态。
宋文博结巴了,满头大汗。
“这怎么可能?刚才出厂的质检单上明明写着重量完全达标啊!”
林建国看着偏转的指针,冷笑了一声。
“质检单上的外形尺寸达标有什么用?”
“五克的重量误差倒在其次,这不是最要命的。”
“你看看这重心偏移的夸张角度。”
林建国伸手点了点翘起的弹尖。
“弹芯内部配重合金的密度肯定存在严重不足。”
“这导致整枚炮弹的重心严重偏向尾部的一侧。”
“这玩意要是强行塞进咱们刚修好的炮膛里打出去,别提什么破初速纪录了。”
“这弹丸出膛飞不到一百米,它就能在半空中偏航钻地里去!”
抢修车间里的气氛凝重,老王和宋文博看着那三枚穿甲弹,满脸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