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听音辨伤,五天军令状

一号抢修车间的警报声尖锐刺耳。
林建国拎着帆布工具包大步冲出三号掩体。
弹药总工宋文博带着几个技术员在后面追的气喘吁吁,他是留洋回来的高材生,满脑子图纸数据,偏偏对车间一线的实操总是差着点火候。
车间里面扬着大片灰尘。
一根六米多长,两吨多重的加农靶炮炮管斜砸在地坑边缘。
十吨级行车吊具脱了钩,沉重的小车卡在半空的轨道中间进退两难。
两根大拇指粗的钢丝绳绷的笔直,紧紧勒在炮管中段。
一号抢修车间工段长老王急的直拍大腿,他是个干了二十多年机修的老伙计,这时候正扯着嗓子指挥几台卷扬机挂上钢索。
“都给我加把劲,一二三,拉。”
老王嗓门极大。
卷扬机电机发出过载的尖啸声,绷直的钢丝绳发出金属摩擦声。
炮管被扯的来回摇晃,管身受力严重扭曲。
林建国看的直皱眉头,这帮人真把火炮身管当成拉面捏了。
林建国大喝出声。
“停,立刻拉闸,都给我住手。”
声音盖过了车间的噪音,老王愣了一下,转头看见个穿着旧工装的年轻人冲进警戒圈。
老王急火攻心,挥着手里的管钳就要赶人。
“你哪个单位的,瞎捣乱什么,没看这抢险呢。”
宋文博这时候才上气不接下气的跑进来,赶紧拉住老王。
“老王,赶紧按他说的办,这是军委专门调来的林建国总顾问。”
老王一听总顾问三个字,吓的赶紧摆手让电工切断了卷扬机的电源。
林建国几步走到炮管前。
身管卡在台架和混凝土地坑之间,钢丝绳虽然松了一点,但整个炮身还憋着一股转矩应力。
这股劲要是不顺着方向卸掉,就这么生拉硬拽,炮管内部的金属晶格非得发生不可逆的塑性变形,靶炮管子就算彻底报废了。
林建国吩咐道。
“老王是吧,找两根一米五长,大腿粗的青冈木垫木,再拿一根三米长的实心合金撬棍过来。”
老王不敢怠慢,赶紧带人去墙角搬木头和撬棍。
林建国让工人把两根青冈木呈十字交叉,垫在炮管悬空的尾部下方。
他自己抄起那根几十斤重的合金撬棍,找准了地坑边缘的受力支点。
他把撬棍前端斜插入炮管与混凝土的缝隙中。
林建国大声安排。
“找两个体重过一百五的小伙子,挂在撬棍这头,听我口令,往下压。”
两个壮实的学徒工赶紧跑过来,扒住撬棍末端。
林建国扎了个结实的马步,双手卡住撬棍中段当滑块。
“一,二,压。”
两个学徒工猛的往下一沉,撬棍前端借着杠杆原理爆发出推力。
炮管前端发出摩擦声,被卡死的扭曲部位松动了半寸。
原本别扭的转矩应力顺着这半寸的旷量释放出来。
炮身顺势打了个滚,从倾斜状态平稳的砸在垫好的青冈木上。
两吨重的铁疙瘩老老实实躺在了垫木上,钢丝绳也彻底松脱了。
老王擦了把额头的冷汗,对着林建国竖起大拇指。
“林顾问这手杠杆借力玩的真漂亮,刚才要硬拉,非得把台架扯翻了不可。”
宋文博也松了口气,走上前拍了拍炮管。
“没摔变形就行,这可是咱们国内仅存的一门特种加农靶炮,后面的穿甲弹测试全指望它了。”
林建国没接茬,他打开帆布包,摸出那根磨的油光锃亮的老黄铜听音棒。
他又拿出一把核桃大小的紫铜小手锤。
他把听音棒紧紧贴在炮管尾部,闭上眼睛,右手举起小锤轻轻敲击管壁。
敲击声清脆悦耳。
林建国一步步往炮口方向挪动,听音棒平移,小锤的敲击声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
老王和宋文博面面相觑,全都不敢出声打扰。
敲到距离炮口还有两米的中段位置时,敲击声变了调。
原本的金属回音,变成了沙哑发闷的杂音。
林建国脑海中熟悉的系统提示音响起,军械装备栏自动勾勒出炮管的三维结构图。
他只靠这二十多年的八级钳工手感就能断定里面的暗伤。
林建国从口袋里摸出一截白粉笔,在听音棒停留的管壁外侧重重画了一个圈。
接着他往下挪了半寸,又敲了两下。
再画一个圈。
来回反复了三次,他在中段位置一共画了三个圈,三个圈相距不过十公分。
画完后,林建国收起听音棒,转身看向宋文博。
林建国拍了拍粉笔圈。
“宋总工,刚才开会时我说过,上一发穿甲弹在膛内解体,碎片绝对在内壁刮出了暗伤。”
“现在这暗伤已经找出来了。”
宋文博看着那三个粉笔圈,心里直犯嘀咕。
“林顾问,光听个响就能断定里面有伤,这可是用十几吨黄金换回来的特种合金身管。”
林建国笑了一声。
“硬度是达标了,但是韧性极差,刚才那行车吊具脱钩,连摔带扯。”
“扭曲应力已经把里面的暗伤放大了。”
他伸手指着那三个圈对应的位置。
“这三个点正对着膛线第三重旋的位置,里面已经有三道应力撕裂微纹了。”
老王在一旁听的直挠头。
“那咋整,打磨掉不就行了,咱们有机床。”
林建国看着老王,直接反问。
“你拿什么打磨,这是口径超过一百二十毫米的深孔加工。”
林建国环视了一圈车间的设备。
“国内目前有能加工这种特种高硬度合金的高吨位深孔研磨机床吗。”
老王被问的张口结舌。
老大哥撤走的时候,把高精度的大型母机全锁死了带走了。
现在车间里这些老旧机床,加工普通钢材还凑合。
碰上这种硬骨头靶炮,刀头进去就得崩碎。
宋文博这下彻底慌了,他围着炮管转了两圈,急的直搓手。
“林顾问,你是上面派来的总指挥,这事你得拿个主意啊,这微纹要是留着,真不能打了吗。”
林建国拍了拍炮身,语气非常肯定。
“这炮管要是不消除内伤再装填发射,几千个大气压的膛压一冲。”
“那三道微纹就会变成三条炸裂带。”
林建国加重了语气。
“整个炮管绝对碎成一地渣子,旁边的人全都得搭进去。”
宋文博脸色发白,他急的直跳脚,一把拽住林建国的袖子。
“坏了坏了,军委那边下了死命令,新型高膛压穿甲弹的研制进度已经拖了两个月了。”
宋文博声音发颤。
“限期五天,五天之内必须完成全状态射击测试。”
他指着地上的炮管叹气。
“全国就剩这一个靶炮了,五天时间,连从外面调拨普通钢管都来不及。”
“更别提现造一根特种合金炮管了。”
林建国没多大反应,他正盘算着用手工刮除暗伤再做预应力强化的法子。
旁边一直没吱声的老王突然一拍大腿,发出一声惨叫。
“我想起来个要命的事。”
老王连滚带爬的扑向地坑底部,那边是一堆刚才吊具脱钩砸烂的废铁。
他从废铁堆里捡出两个亮晶晶的半截金属条,捧在手里直哆嗦。
宋文博凑过去一看,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
那是车间里唯一的一把特种内膛刮刀。
全钨钢打造,是外方专家留下来的高级货,老王平时拿浸满防锈油的厚布包着锁在铁皮柜里。
刚才那十吨行车脱钩砸下来,不偏不倚正砸在操作台的工具架上。
这把能啃动高硬度炮钢的内膛刮刀,被砸的从中间断成了整整齐齐的两截。
刃口更是崩成了锯齿状,彻底成了一堆废铁。
宋文博看着断刀,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没高吨位机床,没特种内膛刮刀,连手工抢修的路都断了,全完了。”
整个车间安静的只能听见排风扇的呼呼声。
工人们面面相觑,眼里全是不知所措。
五天的死命令压在头顶,面前是带着内伤的炮管,手里是一堆废铁。
在所有人眼里,这就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林建国却很平静,他走上前,从老王手里拿过那两截断掉的钨钢刮刀。
他用大拇指在崩碎的刃口上刮了两下,感受着材质的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