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断口里的黄绿斑点

专列的车厢里只有车轮碾压铁轨的声响。
林建国坐在卧铺灯下,手伸进印着绝密封条的铁皮箱。
指尖触碰到那块带血的穿甲弹残骸。
这残骸是总参专程派人送到火车站交给他的一手证物。
断口呈现出灰白结晶状,上面还散布着黄绿色的斑点。
脑海中的军械装备栏系统发出提示音。
【叮,检测到高膛压脱壳穿甲弹受损残骸】
【系统正在逆向解析金属晶格结构】
【警告,目标材料金相异常,杂质硫超标,碳化物偏析严重】
林建国搓了搓指尖沾上的粉末,盯着残骸冷哼了一声。
这就对了,老大哥给的那半拉图纸果然没安好心。
这斑点根本不是火药残留,而是冶炼过程中脱硫不净产生的硫化物富集。
加上热处理不到位导致碳化物成堆析出,这钢材的内部应力大的吓人。
平时看着挺硬,可一旦碰上高压连一点韧性都没有。
用这材料做高膛压穿甲弹,那就是拿炮兵的命在开玩笑。
窗外的夜色浓重,专列经过一夜的疾驰,停靠在东海试验场的内部站台。
刚下火车,迎面吹来的海风带着一股咸腥味。
站台上的白炽灯被海风吹的来回晃荡。
基地派来接站的吉普车早就等在站台外头,发动机还没熄火。
开车的是个年轻干事,二话不说帮林建国把行李扔到后座,一脚油门直奔三号掩体。
深夜的三号掩体灯火通明,防爆门外站着两名警卫。
掩体内部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几十号技术员和军代表坐着。
连夜开会,大家的眼睛熬的通红,桌上的烟灰缸早就塞满了烟头。
站在正中间黑板前的,是基地的弹药总工宋文博。
宋文博三十出头,穿着干部服,鼻梁上架着眼镜。
他的头发梳的溜光水滑,浑身上下透着留苏归国派的做派。
宋文博手里拿着半截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了一条抛物线,又敲了两下。
“同志们,经过理化实验室的分析,这次事故的原因找到了。”
“东海这边现在是梅雨季节,空气湿度远超内陆地区。”
“试验场炮库的密封条件不达标,导致这批双基发射药受潮。”
“受潮后的火药击发时燃烧速率突变,膛内形成了异常高压波。”
“这种局部超压远远超过了炮管的承受极限,才导致了炸膛。”
他说的头头是道,把责任推给了天气和仓储部门。
技术员们纷纷点头做笔记,对这个结论深信不疑。
连坐在前排的政委也跟着叹了口气,打算在事故报告上签字。
就在这时候,会议室厚重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林建国提着帆布工具包,大步走了进来。
“药没受潮,这责任双基发射药背不着。”
这句话音量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异常清晰。
一句话把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宋文博停下粉笔,上下打量着这个穿着旧劳保服的陌生人。
林建国脚上穿着劳保胶鞋,手里提着破包。
“你是哪个车间的工人,怎么随便进保密会议室?”
“这里正在开事故分析会,闲杂人等出去。”
政委看清来人,赶紧站起来打圆场,走到林建国身边握手。
“宋总工,别误会,这位是燕京总参特调过来的林建国同志。”
“林同志可是大三线和西北基地立过功的特级技术顾问。”
宋文博听到这个名字,脸色变了一下。
留苏圈子里早就传开了,有个当年靠抱伏特加混日子的水货,现在成了各大基地的救火队长。
宋文博扶了一下眼镜,嘴角扯出一个不服气的笑。
“原来是林顾问,久仰大名了。”
“不过弹药内弹道学是一门严谨的科学,光靠钳工手艺可讲不通。”
“我们理化室的数据明摆着,不是火药受潮超压,难道是炮管自己裂的?”
林建国没搭理他,径直走到会议桌前。
他拉开帆布包的拉链,把残骸拿出来,当啷一声拍在桌面上。
残骸上的血迹已经被擦干,金属焦糊味依然刺鼻。
“我还真告诉你,炮管真就是自己裂开的。”
“不过根源不在炮管,在你们引以为傲的这发穿甲弹上。”
宋文博走过来,看了一眼残骸,语气满是不屑。
“这残片我们早就检查过了,就是正常炸裂的碎片。”
“上面那些痕迹,就是受潮火药燃烧不充分留下的残渣。”
“林顾问难道连基础的火药残留物都不认识吗?”
林建国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放大镜,推到宋文博面前。
“留苏的时候你光顾着背老大哥的理论课本了?”
“你凑近仔细看看,那黄绿色的玩意到底长在表面,还是长在晶格里头。”
宋文博狐疑的拿起放大镜,弯腰对着灯光仔细照了照残骸断口。
这一看,他整个人都僵住了,额头上冒出了汗。
那些斑点根本不是附着在表面的火药残渣。
它们是从金属断裂的晶格深处渗出来的,呈现出一种网状分布。
林建国指着断口,声音在掩体里格外响亮。
“看清楚了吧,这是金属内部杂质硫超标。”
“加上碳化物严重偏析造成的相变缺陷。”
“老大哥留给你们的那半拉图纸,根本没提这特种钢需要增加微压高温除硫工序。”
“你们照着炼出来的钢材,硬度是够了,但其实连一点韧性都没有。”
宋文博脸色涨红,拿着放大镜的手有些发抖。
“这不可能,我们完全是按照莫斯科的标准配方冶炼的。”
“出炉的时候硬度测试全都是合格的,理化数据没有任何问题。”
林建国敲了敲桌子,满脸嘲讽,直击要害。
“硬度合格不代表韧性及格。”
“这发穿甲弹在底火击发的零点几秒内,承受了几千个大气压的膛压。”
“弹丸还没等飞出炮口,自己就在炮膛里解体碎成渣了。”
会议室里顿时炸开了锅,技术员们交头接耳,脸上全是不可思议的表情。
政委急忙走上前,声音里带着几分焦急。
“林顾问,你的意思是说,不是火药炸了炮管,而是碎在里面的弹头把炮管撑爆了?”
林建国点点头,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快速画出炮管的纵截面剖视图。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摩擦声。
“弹丸在膛内崩解,无数带有高硬度棱角的碎片跟着高压燃气往前冲。”
“这些碎片直接把火炮身管内壁刮出了一道道肉眼看不见的微观裂纹。”
“等下一发炮弹再打出去的时候,几万斤的膛压顺着这些微观裂纹一挤。”
“砰的一声,炮管从头裂到尾。”
“别说测试员,神仙来了也得连带设备一块报销。”
宋文博摘下眼镜,拿出兜里的手绢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这怎么可能,弹丸在膛内解体,我们试射的时候怎么一点异常都没听出来?”
“发射的声音和后坐力完全在正常范围内。”
林建国转过身,看着这个还没认清现实的总工。
“膛内解体发生在一毫秒之内,你的耳朵能听出个啥?”
“不信你们现在去查查炸膛那门炮剩下的那半截身管。”
“我敢打包票,里面的膛线上绝对布满了零点一毫米深度的刮擦暗伤。”
林建国的话把宋文博那些理论驳的体无完肤。
掩体里的气氛变得凝重。
谁也没想到,耗费了无数心血出了人命的重大事故。
竟然是因为老大哥在材料配方上挖的大坑。
宋文博呆呆的站在原地,看着黑板上的受力分析图,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他引以为傲的教材,在林建国的实战经验面前不堪一击。
这不仅是材料配方的问题,更是整个生产体系盲目迷信外方数据的悲哀。
就在宋文博打算低头认错,向林建国请教下一步的补救方案时。
掩体的防爆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外面抢修车间的方向爆发出了一声巨响。
这声音大的连掩体头顶的防爆水泥块都跟着扑簌簌直往下掉。
沉闷的金属撞击声伴随着撕裂的啸叫,划破了东海试验场寂静的夜空。
几吨重的实心铁砣子砸在水泥地坪上的震波,顺着脚底板传到了每个人的腿上。
随之而来的是重物在地上翻滚碾压的回音。
林建国条件反射的抓起桌上的帆布包,几步窜到门口一把拉开厚重的铁门。
远处一号抢修车间上方,扬起了一大片灰白色的烟尘。
急救警报声随之急促响起,车间里传出工人们的呼喊声。
宋文博跟着跑出来,看到那个方向,脸色变得煞白。
“坏了,那是抢修车间正在吊装备用重型炮身。”
“这声音是十吨级的行车吊具脱钩了。”
林建国没等他把话说完,把帆布包的带子往肩上一挎,拔腿就往抢修车间的方向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