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磨破的工本与东海惊雷
高空模拟试车台的铁架子还在散发余热。
林建国把擦满黑机油的棉纱,随手扔进铁皮油桶里。
那枚立在机匣支架上的五分钱硬币,到现在还立得端端正正。
试车车间的大铁门被一把推开。
基地司令员王大勇两步跨上操作台,军大衣的铜扣子在风里晃荡。
这汉子五十来岁,早年在西北前线打过仗,嗓门大得能震落房梁上的沙尘。
“好小子!”
王大勇伸出大手,重重拍在林建国的肩膀上。
“两马赫的极速,整整转了半个钟头!”
“硬币连晃都没晃一下!”
“咱们基地的警卫连在门外站了三个月,今天终于能睡个踏实觉了!”
站在旁边的白崇礼红着脸,两只手在白大褂上使劲搓着。
这位留苏回来的技术总工,刚把那些俄文规程塞进炉膛里烧了个干净。
“林顾问,之前是我老白瞎了眼,死抠书本上的洋教条。”
白崇礼从口袋里摸出一盒大前门香烟,客气地递过去。
“要是没有你这手绝活,咱们这台发动机的主轴,今天就得变成一堆废铁。”
林建国接过烟,从帆布包里摸出打火机点上。
青烟冒了出来。
他顺手从包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黄草纸,塞进白崇礼怀里。
“老白,别整这些客套话了,咱工匠人讲究看手艺说话。”
“这是钛合金退火的温控走势图,我用木炭铅笔画的。”
“还有那二十四片风扇叶片的动平衡排布表。”
“老大哥留下的榫槽偏了三个丝,我都标了红圈。”
白崇礼捧着那叠草纸,低头扫了一眼,手腕跟着发颤。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退火的时间节点。
连每一道工序该用多少度的棉籽油、掺多少草木灰,都列得清清楚楚。
“这……这是能直接拿去申报国家特级科技成果的材料啊!”
白崇礼声音发紧。
“就这么给我了?”
林建国吐出一口烟,笑了笑。
“留着给徒弟们抄一份,省得往后换批号,大伙儿又得抓瞎。”
王大勇笑了起来,把手里的大红公文夹亮了出来。
“林建国同志,这是基地党委刚刚全票通过的决议!”
“我们正式向国防科委打报告,特批你担任航发总体研究所常务副所长!”
“副局级编制,独立小洋楼,配专职司机和小轿车!”
白崇礼连忙点头附和。
“林顾问,所里就缺你这样能定海神针的主心骨!”
车间里的工程技术人员和工人们听到这话,全都跟着鼓起掌来。
这可是好事。
二十多岁的副局级,放眼整个军工系统都是头一份。
林建国伸手在旧中山装内袋里摸了摸。
他掏出那个红塑料皮、四个角磨得起了白毛的工本。
工本翻开,上面盖着红星兵工厂的红色公章,八级钳工,林建国。
“王司令,白总工,心意我领了。”
林建国把工本揣回怀里,拍了拍胸口。
“这官我真当不了。”
“坐办公室天天批文件、听汇报,能把人的骨头坐生锈。”
“我这双手是拿锉刀和刮刀的,闻不惯印泥味,就爱闻煤油和铁锈味。”
王大勇瞪圆了眼睛。
“你小子是不是傻?”
“正儿八经的副局级,多少人熬白了头都摸不着门槛!”
林建国摆了摆手,把帆布包的带子往肩上一挂。
“人各有志嘛。”
“再说了,当了官开会多,耽误我下车间带徒弟。”
白崇礼叹了口气,对着林建国深深弯下腰去。
“林师傅,这才是真正的国之脊梁。”
王大勇把公文夹合上,脸上的笑容收敛起来,神色变得凝重。
他从警卫员手里接过一个黑漆铁筒,筒口压着红色的火漆印。
“老帅料到你不会留下来当官。”
“这是燕京三座门加急送来的绝密电报。”
林建国接过铁筒,指甲挑开火漆,抽出里面的油印纸。
目光落在纸页的黑体字上,他的神情渐渐沉了下来。
电报来自东海之滨的特种火炮试验场。
那里正在进行新型大口径穿甲弹的穿甲极限测试。
为了打穿外军最新的复合装甲,火炮采用了高膛压发射药。
可第一轮实弹射击,连打三发,三发全出了大乱子。
第三发炮弹刚出膛半截,炮管尾部承受不住冲击,当场炸成了几截。
两名试炮的战士受了重伤。
前线边境局势紧张,这种重炮急等着用。
图纸是老大哥撤走前留下的半成品。
火炮身管的特种合金配方缺了核心元素,内膛自紧应力完全对不上号。
更要命的是,新型穿甲弹的弹托在极高压下会产生非正常脱落。
整套系统彻底停摆。
聂老帅在电报末尾批了八个朱红大字:十万火急,调林破局。
林建国把电报折好塞进贴身口袋。
指尖碰到了另一张纸条。
那是五机部陈副部长签发的回乡探亲假条,早就被汗水浸软了。
林建国叹了口气。
老娘沈玉珍包的猪肉大葱饺子,看来一时半会儿又吃不上了。
站在一旁的少校李剑走上前敬了个礼。
“林顾问,去东海沿海的专列已经在后方调度站备好,随时能走。”
林建国转头看向李剑。
“李少校,走之前帮我办件事。”
“给中原市红星棉纺厂街道办拍个加急电报。”
“就跟我娘沈玉珍说,厂里外派抓质量,一切都好。”
“让她把棉鞋垫收好,别挂念我。”
李剑立正回答。
“林顾问放心,我亲自去机要室发!”
半个小时后。
试车基地大门外,风沙很大。
三辆军用吉普车整齐地停在路边。
基地的一百多名技术人员、车间师傅和警卫战士,自发在沙地上站成两排。
王大勇和白崇礼站在最前面。
林建国跨步走下水泥台阶,手里拎着补了三块补丁的绿色帆布包。
包里装着两把有些钝的钨钢刮刀,还有那根用旧的黄铜听音棒。
“敬礼!”
王大勇高喝一声,右手举到了帽檐边。
上百人同时抬手,目光齐聚在年轻人身上。
风沙在戈壁上呼啸。
林建国停下脚步,转过身,规矩地回了个工人的注目礼。
他拉开车门跳上副驾驶座。
吉普车喷出一股蓝烟,卷起黄沙,疾驰着冲向远处的铁道线。
夜幕降临的时候,保密专列在大地上疾驰。
车轮撞击着铁轨,发出规律的声响。
车厢里点着一盏微弱的防风马灯。
雷老虎端着粗瓷大碗,呼噜呼噜喝着热汤面条。
林建国坐在长条椅上,目光落在过道正中间的一只柳木大箱子上。
箱子用粗麻绳绑紧,上面贴着军管试验场的封条。
林建国解开麻绳,掀开沉重的木盖板。
一股刺鼻的高氯酸盐味扑鼻而来。
箱子里面垫着锯末和浸过机油的废棉纱。
一块炸损的黑色金属构件静静躺在当中。
这是一枚新型重型穿甲弹的残骸。
合金弹体从中间硬生生撕开了一道指头粗的裂缝。
断口处呈现出灰白结晶状,边缘还残留着高温灼烧出的黄绿色斑点。
林建国把手伸了进去。
他长满老茧的手指,摸向那道炸裂的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