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两马赫稳如泰山
测振仪上面的红色警示灯跳得让人眼晕。
指针猛烈拍打着最右侧的金属限位销,发出当当的脆响。
白崇礼整个人撞在铁栏杆上,手忙脚乱地要去按紧急停机电掣。
“停机!必须立刻切断供油!”
“振动已经超过六十微米了!”
“再转下去,主轴就要在机匣里打滚了!”
白崇礼扯着嗓门大喊,声音里全是惊慌。
林建国伸手挡住配电箱的铁门,力气大得让铁皮发出闷响。
“不能停!”
林建国盯着那根不停发颤的指针。
“现在停机就是找死。”
“一万两千转的高速骤停,热变形能当场把整根钛合金轴拧成麻花。”
白崇礼急得直跺脚,两只手在半空中乱挥。
“不停机怎么办?这是金属疲劳破裂的前兆!”
“老大哥的航空手册上写得清清楚楚,”
“临界共振超过三秒,整个涡轮盘都要炸成碎片!”
“你那套土把式在重型机械上能混过去,这可是飞在天上的喷气发动机!”
林建国把耳朵贴在颤动的操作台立柱上。
金属高频振动的蜂鸣声,顺着粗糙的铸铁角钢一路钻进耳膜。
他闭上眼,脑子里闪过整台发动机的内部构架。
从压气机叶片到燃烧室,再到后段的加力燃烧段。
声音不是从风扇轴承传出来的,也没有滚珠碾碎的杂音。
杂音发闷,带着一种轻微的金属抽打空腔的杂乱节拍。
“别嚷嚷了,主轴好得很。”
林建国睁开眼,转头看着满头冷汗的技术总工。
“是尾喷管外圈的四根扩张调节支撑拉杆在捣鬼。”
白崇礼愣了一下,推了推鼻梁上的厚镜片。
“拉杆?那四根拉杆是耐热合金钢做的,”
“出厂前用千分尺测过间隙,完全符合苏联标准。”
林建国冷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机壳。
“符合苏联的西伯利亚标准吧?”
“这地方是大漠,白天吸热,晚上放热,加上高空模拟舱抽了负压。”
“尾部喷流温度现在超过一千两百度,热量顺着隔热衬套往外漏。”
“那几根拉杆受热膨胀,长了整整零点二毫米。”
“膨胀出来的尺寸没地方去,拉杆直接弓起来了。”
“热胀冷缩产生的微小旷量,被尾部喷气涡流一卷,就成了共振哨子。”
“现在的转速正好撞在它的固有频率上,这叫临界共振区。”
白崇礼脸色发白,还是不敢相信。
“就算你说得对,那也该减速排险啊!”
“减速就真掉进坑里了。”
林建国直接把油门推杆握在手里。
“听好了,共振区就在这一万两千转上下两百转的窄缝里。”
“停在半山腰只能等石头砸下来,”
“想要活命,就得一脚油门踩过去!”
站在旁边的军代表李剑握紧了拳头。
他是个带过兵的直性子,听不懂那些复杂的频率计算,但他认得林建国手上的老茧。
“建国同志,真能冲过去?”
林建国转头看了李剑一眼,嘴角咧了咧。
“李代表,手艺人手底下不走空刀。”
“今天要是把这台大家伙冲散了架,”
“我林建国留在大漠给你当一辈子敲铁皮的杂工。”
李剑重重一拍桌子,铁皮桌面嗡嗡作响。
“好!听林顾问的!”
“白总工,退后!出了事,我和林顾问一起上军事法庭!”
白崇礼脸色灰白,身子贴着冷冰冰的墙壁滑坐下去,嘴里还在念叨着条例。
林建国不再废话。
他双手稳稳搭在主油门液压手柄上。
手腕微微一压,推动机械限位销咔哒跳开一格。
“给油,把进气压力阀再开两度!”
操作台旁边的老孙咬着牙,手里的黄铜扳手猛地一拧。
高空模拟舱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吸气声。
那是大量稀薄冷空气被大口吞入压气机导流罩的动静。
紧接着,发动机的吼声陡然尖锐起来。
转速表上的指针猛地往上一跳,直接越过了一万两千转的红线刻度。
一万两千两百转。
一万两千四百转。
操作台铁板的剧烈抖动,在某一秒钟猛然消失了。
刺耳的蜂鸣,突兀地化作了一股平稳厚重的轰鸣。
测振仪屏幕上原本乱成一团的杂乱波形,瞬间被拉成了一条规整的细线。
红色警示灯灭了,换成了一盏温润的绿灯。
指针从极限刻度硬生生跌了回来,稳稳停在零点零一毫米的安全绿区以内。
高空模拟舱外面的大号机械测速盘飞速转动,显示屏上换算出来的模拟飞行速度一路攀升。
一点五马赫。
一点八马赫。
指针最终停在两点一马赫的刻度线上,纹丝不动。
两倍音速的高空工况,被这台手工刮研出来的钛合金心脏顶住了。
“振动幅值降到零点零一毫米了!”
老孙盯着仪表盘,扯着嗓门大喊起来。
“轴承滑油温度稳定在七十二度!”
“进气道无喘振,喷口无偏摆!”
“满推力运转正常!”
指挥舱里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师傅,手里的图纸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所有人盯着那台在防爆玻璃后面吞吐着蓝白色烈焰的庞然大物。
尾喷口喷出的马赫环圆润而对称,没有半点偏斜。
林建国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带划痕的五分钱硬币,随手立在机匣外支架上。
硬币稳稳当当地立在那里,连晃都没晃一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整整三十分钟的连续带载超音速模拟测试,各项指标全优。
没有断轴,没有裂纹,更没有疲劳破裂。
林建国脑海深处的装备栏系统发出清脆的鸣响。
一排金色的字样浮现出来。
【超音速航空动力核心主轴工艺全线验证完成,技术图谱百分之百永久固化】
林建国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把立在铁架上的五分钱硬币收回兜里。
白崇礼这时候扶着墙壁慢慢站了起来。
这位在莫斯科深造了五年的老专家,整个人失魂落魄。
他看着仪表盘上那条近乎平直的记录线,又看了看林建国那双满是机油与老茧的手。
白崇礼一步一步走到主控台前。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本被汗水浸透的硬皮俄文规程。
封皮上印着苏联中央航空发动机研究院的金色烫金字样。
白崇礼的手发颤,把那本厚厚的规程一页一页撕开。
刺啦、刺啦的声音在控制室里格外清晰。
他掏出火柴划燃了一根,丢在了撕碎的纸页上。
火苗窜了起来,映红了白崇礼通红的眼睛。
“什么神仙规程,什么不可逾越的理论鸿沟。”
白崇礼看着纸灰卷上天花板,苦笑了一声。
“洋人的尺子,量不出咱们工人的手艺。”
“林师傅,我老白服了。”
“以前是我狗眼看人低,把教条当成了圣经,”
“差点毁了这台国宝。”
白崇礼两腿一并,对着林建国深深地弯下腰去,整整九十度,半天没有抬起来。
四周静了几秒钟。
随后,雷鸣般的掌声与吼声在整个地下试车车间炸开了。
工人们把帆布手套扔上半空,有人抱着冷却水管哭出了声。
被卡脖子的日子太难熬了,这一步跨过去,就是万里晴空。
林建国摆了摆手,把帆布工具包挎在肩上。
“行了老白,书是死的,人是活的。”
“天底下没有哪台机器是靠念经转起来的,”
“全得靠刀尖一点一点削出来。”
“赶紧组织人手降温拆检,把数据抄录三份,”
“别耽误了下周的整机试飞。”
话音刚落,沉重的防爆密封大门轰然向两边滑开。
一个身材魁梧、披着旧羊皮大袄的中年军人迈着大步跨了进来。
这是大漠航发试车基地的司令员王大勇。
王大勇脸上没有胜利后的轻松,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他快步穿过欢呼的人群,径直来到林建国面前。
“报告首长,试车圆满成功,两马赫工况稳如泰山!”
李剑立正敬礼,声音洪亮。
王大勇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直勾勾落在了林建国身上。
他从羊皮大袄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铁盒。
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封用厚牛皮纸包裹、压着国防科委特急火漆大印的红色密件。
火漆上面印着一个醒目的绝密五角星。
王大勇把密件紧紧捏在手里,面色十分严肃。
他凑到林建国耳边,嗓音压得极低。
“建国同志,探亲假又得往后挪了。”
“燕京出了特级大事,聂老帅点名让你立刻进京。”
“专机已经在跑道上加满油了,你跟我借一步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