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盐泥裹金龙

地坑底下的暗火烧得噼啪作响。
理化室小周手里的化验单被风吹得哗啦乱响,脸色发白。
“三百倍!”
白崇礼手里的俄文小册子差点掉进火堆。
“硫气只要沾上一星半点,这根钛轴就全脆了,敲一下就能碎成八瓣!”
白崇礼冲着地坑跳脚。
“泼水!赶紧倒水把火压下去!”
“你脑壳让门挤了?”
林建国一把拽住白崇礼的后领子,顺手扯到后头。
“棉籽油温度都过了一百二,现在泼水,水掉进油里当场就得炸成满天火花,你是嫌大家眉毛长得太齐整,想全燎干净?”
李剑拔出配枪顶了顶大盖帽。
“建国,那咋整?这炉子还能救不?”
“硫怕啥?怕钙,怕碱。”
林建国用脚尖踢开脚底下一块石块。
“后山两里地外头,那片干涸的盐湖底子,面上刮下来的全都是天然生石膏,里头全是硫酸钙和碳酸钙。”
“再去锅炉房弄两麻袋老草木灰,这玩意儿是现成的生碱。”
他转头看向工兵排长。
“别愣着了,带两个班,开卡车去刮盐湖皮,专挑发白发硬的刮!”
工兵排长立刻敬礼,带着战士们转头就跑。
白崇礼抹了把冷汗。
“石膏配草木灰?那是抹墙泥子的土方子,能挡得住几百度的硫化物渗透?”
“老白啊,你留洋的时候光顾着背毛熊的说明书,咱们老祖宗叫化鸡的法子全忘了。”
林建国点上一支旱烟。
“外头裹上一层阻化泥,硫碰着钙就生成稳定的硫酸盐,根本钻不透里头的油壳子。”
二十分钟后,两辆军卡轰鸣着倒进场区。
车斗里倒出一大堆泛着白霜的盐湖硬泥,锅炉房的老草木灰也拉来五大麻袋。
林建国挽起袖子,直接跳进泥水坑。
“加温水!按三份石膏两份灰的比例搅,搅到黏得能挂住铁锨为止!”
李剑二话没说,脱了棉大衣也跳了进去。
几个战士跟着挽裤腿,在大铁槽子里来回踩泥。
泥浆很快和得又稠又匀,带着一股焦糊味。
林建国叫停起重机,指挥吊钩把主轴慢慢提上来悬在半空。
他抓起一把泥浆,均匀抹在发蓝的钛合金主轴表面。
“抹匀实了!每个地界都要有一指头厚,特别是中部弯曲的那一段,那是应力区,重点伺候!”
战士们拿着铁抹子围着主轴转圈。
厚实的泥浆遇热迅速发干,结成了一层硬壳。
“落钩!”
主轴再次沉入热油地坑。
地坑四周的耐火砖被烤得通红,黄白色的刺鼻浓烟刚冒出土层,碰上石膏灰壳就化成细灰落了下去。
白崇礼举着测温枪在坑边来回测算。
“温度上来了!四百二……五百一……建国,升得太快了!”
“抽掉两根通风管,把下风口的土回填半尺压住风量!”
林建国半跪在坑边,两眼盯着地坑深处的油花。
油面泛起鱼眼大小的气泡,火苗颜色由暗红渐渐转向亮堂的橙黄。
“不用枪看,看火色。”
林建国拍了拍手上的泥沫子。
“亮红是六百度,泛黄带白就是六百五。”
“钛合金退火,过了六百八晶粒就粗了,低于六百二应力拔不出来,就得在这三十度的窄口子里硬熬。”
白崇礼愣愣看着红外测温枪的指针,上面稳稳停在六百四十八度。
他干咽了一口唾沫,不再说话了。
“千斤顶推过来!”
林建国喊了一声。
四个工兵推着两台特制的五十吨手动液压千斤顶到了坑边。
顶头上早焊接好圆弧形的紫铜受力块。
“轴心往左偏了两公分,现在趁着热乎劲儿,给它压反向预应力。”
林建国指挥起重机把挂钩绷紧。
“千斤顶卡在中部受力点,慢点给压,我说停才能停。”
老工人握着千斤顶压杆,一下一下往下扳。
液压油管绷得溜直。
两米长的主轴在六百多度的高温下发出极轻微的嘎吱声。
这是金属内部原本拧在一起的晶格结构在外部压力下被强行扯开、重新排布的声音。
“半公分了!”
白崇礼趴在铁架子边上,手里捏着钢板尺。
“停一下,保压十五分钟,让它把热胀冷缩的劲儿吃透。”
林建国蹲在旁边,手里握着一把钨钢刮刀在鞋底上轻轻敲打。
风沙打在棉帽子上沙沙响。
时间过得极慢。
从半夜两点一直折腾到天色发青。
“再给两道压!”
“回退半扣螺栓!”
“起钩两公分,给它翻个身!”
林建国的号令一声接着一声,嗓子早就哑了。
工人们的棉袄全被汗水浸透,又被戈壁滩的寒风吹硬。
六个钟头过去了。
地坑底部的焦炭渐渐成了白灰,滚烫的棉籽油温度也慢慢滑落到常温。
“出坑!”
起重机的大臂缓缓抬起。
挂满焦黑泥壳的主轴破土而出。
林建国拿小紫铜锤轻轻一敲,干硬的石膏草木灰外壳登时哗啦啦脱落下来。
里头的钛合金表面干干净净,原本刺眼的烧蓝色变成了温润的银灰色,一点锈蚀麻点都没有。
白崇礼拿着游标卡尺和激光对中仪跑上去,手抖得不行。
他在主轴三个基准面上连续打了九个点。
“弯曲度……零点四二毫米!”
白崇礼摘下眼镜,揉了揉满是红血丝的眼眶。
“整整两米长的大件,退火去应力顺带矫直,误差居然压在半毫米里头了!”
“苏联老毛子当年拿万吨水压机校正,公差也才给到一毫米啊!”
李剑长舒了一口气,上去捶了林建国一拳。
“建国,你这双手真是神了!”
“别忙着拍马屁。”
林建国揉了揉发酸的肩膀,嘴里吐出一口带沙子的唾沫。
“毛坯虽然救回来了,可它还是个毛坯。”
“这根主轴是要插进压气机里头高速旋转的,轴颈和轴承配合面,要求的表面光洁度是十四级,”
“同轴度公差必须在三个微米以内。”
他指了指远处一号机加车间的高大厂房。
“老白,车间里那台宝贝疙瘩准备得咋样了?”
白崇礼挺了挺胸脯。
“放心吧,那是五年前花了大价钱从捷克进口的老式重型卧式车床,导轨长六米,自重四十吨,”
“专门加工大尺寸轴类零件的。”
“走,推过去上机!”
半小时后,主轴被行车稳稳吊进了一号车间。
几十个技术工人和车工早就围在周围。
车间正中央立着一台墨绿色的大型机床,机身粗笨,散发着陈年机油的味道。
“卡盘对中,顶尖顶上!”
车间老主任亲自掌舵,指挥着两个八级车工把主轴两头锁死。
林建国走上前去,伸手拍了拍绿色的铸铁床身,又摸了摸高高耸起的大刀架。
他手掌贴在冰凉的导轨面上,机床内部结构在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
林建国心里微微一沉。
“老白,这机床平时车过这么硬的料子没?”
白崇礼摇了摇头。
“平时都是用车合金结构钢,钛合金还是头一回。”
“不过这可是捷克大厂出的货,床身全是高强度灰铸铁,刚性绝对没得说!”
林建国收回手,从帆布包里摸出两把钨钢刮刀放在操作台上。
“但愿吧。”
“这根轴是高强度钛合金,切削阻力是普通钢材的三倍以上。”
“你这导轨和底座,怕是吃不住这股劲。”
车间主任不乐意了,小声咕哝着。
“咱们这机器修过重卡底盘,车过火车大轴,结实得很哩。”
“合闸!”
白崇礼一挥手。
电闸推上,大功率电机发出呜呜的低吼声。
巨大的三爪卡盘带动着银灰色的钛轴缓缓转动起来,转速逐渐提到了预定的每分钟八十转。
老车工双手摇动溜板箱手轮,合金车刀带着切削液,慢慢向主轴外圆的配合面逼近。
一毫米。
半毫米。
刀尖接触到钛合金外皮的一瞬间,机床底下根本没有出现预想中卷曲的铁屑。
底座传出一声低沉的闷响,整个四十吨重的机床床身猛烈抖动了一下。
刀架上的特种硬质合金刀头当场被弹开。
紧接着,接触位置爆发出极其尖锐刺耳的啸叫声。
金属高频共振的声音钻进耳朵,震得人耳膜生疼,窗户玻璃跟着剧烈颤响。
大刀架上的紧固螺栓在这股共振下跳动起来,甚至有两颗垫圈当场被震飞了出去。
车工吓得猛往后退了两步,手里的进刀手轮瞬间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