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沥青烂木镇地龙

车间里那台四十吨的捷克老卧式车床还在喘粗气。
刚才那一嗓子啸叫,把周围几个小青工吓得够呛。
白崇礼脸色发白,站在电闸旁边直擦冷汗。
“建国同志,这真不行啊。”
“这台老机床的床身铸铁早就老化了。”
“刚性完全跟不上这根钛合金轴的硬度。”
白崇礼指着还在发颤的刀架,连连摆手。
“只要吃刀量超过半个毫米,整个主轴箱就跟着一起跳舞。”
“再硬切下去,不仅刀头要废,这根宝贝轴都要被啃出波浪纹来。”
林建国没搭理他的丧气话。
他走上前去,抬手拍了拍满是油污的床身。
手指顺着导轨下方摸了一圈。
“这不叫不行,这叫底盘发虚。”
林建国转头看向旁边站着的李剑。
李剑是总参派来的特派员,身上还挂着配枪。
“李特派员,基建科有修路剩下的沥青没有?”
李剑愣了一下。
“有,后库堆了好几十桶修跑道剩下的边角料。”
“再去木工房找两车阴干的老榆木或者硬柞木条,要两寸厚的那种。”
林建国挽起袖子吩咐。
白崇礼听得满脑袋问号。
“修机床要木头和沥青干什么?”
“这又不是给房顶补漏。”
林建国从工具包里摸出小锤子,敲了敲机床的悬空腹腔。
铁壳子发出空洞的当当声。
“洋人造这玩意儿的时候,就没考虑过重载车削的低频共振。”
“这大肚子里头全空着,刀尖一受力,共振波顺着床身到处乱窜。”
“咱们得给它肚子里填点硬货,把这股邪火给压下去。”
半个钟头后,两车硬柞木条被工兵排推了进来。
大铁锅里熬着的黑沥青冒着滚滚青烟,刺鼻的焦油味灌满了车间。
林建国跳进床身底座的检修沟里。
他拿起铁锤,把削成斜楔形状的硬柞木块,一块块砸进导轨下沿的加强筋空隙。
每砸进去三块木楔,他就喊人往夹缝里灌上一铁桶滚烫的沥青。
滚烫的黑油顺着木楔缝隙流淌,填满了每一个铸造气孔。
白崇礼站在旁边伸着脖子看,嘴里还在小声嘀咕。
“这土法子真能吸收机械振动?”
林建国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水,爬出地沟。
“这叫沥青木质阻尼层。”
“沥青有韧劲能吃震动,柞木硬度高能撑骨架。”
“机床也是骨头连着筋,光靠铁顶着,它早晚得抽筋。”
等黑沥青彻底凉透凝固,整台机床的自重平白增加了两吨。
林建国让人合上电闸试运转。
主轴重新转到每分钟八十转。
原本那股刺耳的金属摩擦啸叫果然没了,只剩下一阵沉闷的呜呜转动声。
白崇礼伸手摸着导轨,惊讶的眨巴着眼睛。
“神了,微震真被吸收了大半。”
“可机床稳了,刀具怎么办?”
白崇礼从地上捡起刚才崩飞的刀头。
“咱们库房里最好的硬质合金刀片刚才全碎了。”
“这钛合金黏刀严重,导热还差,刀尖一挨上去就升温到八百度。”
“没有好刀,机床再稳也是白搭。”
林建国把烂刀头扔进铁屑篓子里。
“咱们这儿没有,红星厂有。”
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带着李剑直奔保密通讯室。
抓起摇把红机,接线员一路加急转接。
五分钟后,听筒那头传来了徒弟陈小兵的大嗓门。
“师父!您在大漠还顺利吧?家里一切都好,二号车间没掉链子!”
林建国听着熟悉的声音,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小兵,别扯闲篇。”
“去我一号工具柜的第三个暗格里,把我走前烧好的那批特制钨钛合金刀胚全翻出来。”
“用军列加急,明天天亮前必须送到大漠基地。”
陈小兵在电话那头立正应声。
“保证完成任务!我亲自押车去车站交接!”
第二天清晨,伴着戈壁滩的晨雾,一辆军用吉普车一路按着喇叭冲进车间大门。
随车送来的木头盒子里,齐刷刷码着六根暗灰色的方头刀胚。
白崇礼捧起刀胚,仔细看了看成色。
“这牌号没见过,不是毛熊的标准硬质合金。”
“这是我们红星厂自己配的高硬度钨钛配方。”
林建国拿出一块黑色的天然碳化硅油石,往上面浇了半勺机油。
他坐在长条板凳上,双手捏住粗糙的刀头,开始在油石上推拉。
规律的磨刀声在安静的车间里回荡。
林建国的手腕极稳,悬在半空纹丝不动。
每一次推拉,刀刃接触油石的角度都完全一致。
“建国同志,你这前角怎么磨成负的了?”
白崇礼凑近了看,忍不住开口提醒。
“机械加工教材上写得明明白白,车削软韧金属必须用正前角,刀口要锋利才好排屑。”
“你这倒着磨了个大圆弧,钝成这样怎么切得动?”
林建国连头都没抬,手上的动作一下没停。
“书本上教的是车削普通碳钢。”
“这钛合金弹性大,你用锋利的正前角下刀,刀尖当场就得被它咬进去。”
“刀刃吃不住力,除了崩裂没有第二条路。”
林建国吹掉刀尖上的黑铁浆。
“磨成负五度前角,再修出一个两毫米的圆弧过渡刃。”
“这不叫切,这叫以钝克硬,把金属硬生生挤碾下来。”
整整两个小时,林建国换了三块油石。
最后拿鹿皮一擦,刀刃上泛出一层温润的暗光,没有任何毛刺。
他把特制车刀稳稳锁进加固后的刀架。
白崇礼屏住呼吸,亲自去推总电闸。
主轴转动,风扇主轴开始平稳旋转。
林建国双手搭在进刀手轮上,身体重心微微下沉。
他缓缓转动刻度盘。
一格,两格。
暗灰色的刀尖稳稳碰上了钛合金外壳。
没有刺耳的尖叫,也没有崩裂的脆响。
一缕银白色的金属切屑打着卷儿,顺着刀背滑落下来。
切屑落进铁盘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车工老王在旁边看得瞪大了眼睛。
“真啃进去了!”
“吃刀量一毫米,主轴一点都不带晃的!”
白崇礼推了推眼镜,脸上的担忧变成了由衷的敬佩。
一刀,两刀,三刀。
粗车,半精车,精车。
整整忙活了四个钟头,原本坑洼烧蓝的钛合金主轴,逐渐露出了特有的银白光泽。
主轴外圆的表面光洁得能照出人影。
老王关停了机床,工人们忍不住鼓起掌来。
白崇礼掏出随身带的千分表,架在磁力表座上。
千分表的探针轻轻搭在主轴最关键的部位,也就是风扇盘安装锥面上。
主轴被老王用手轻轻盘动了一圈。
表盘里的细长黑针微微跳动,最后稳稳停在一个位置。
白崇礼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了。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又把千分表归零,重新盘动了一圈主轴。
指针还是停在同一个地方。
白崇礼脸色发紧。
李剑走上前去问了一句。
“白总工,尺寸合不合格?”
白崇礼声音发紧,转头看向林建国。
“建国同志,出大问题了。”
“钛合金弹性太大,车刀切到锥面最里侧的时候,受力产生了微量的弹性退让。”
“这一退让不要紧,关键安装面的锥度,比理论尺寸整整多出了零点零零八毫米。”
车间里的欢呼声瞬间消失。
八个微米,看着比一根头发丝的十分之一还要细。
但这是高空航发的核心部位。
装上几万转的高速风扇盘,只要有一丝晃动,试车台上立刻就是粉身碎骨的结局。
更要命的是,零件现在的尺寸已经到了极限边缘。
多出来的这八个微米,薄得连最精密的机械车刀都无法再次下刀削切。
一刀切下去,稍微多吃一点,整根万斤钛合金大轴就彻底报废了。
老王的手抖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周围几个老车工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去碰进刀手轮。
白崇礼瘫坐在板凳上,长长叹了一口气。
“机械加工的极限到了。”
“就差这八个微米,咱们还是迈不过去这道鬼门关啊。”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集到了机床旁边那个系着旧围裙的身影上。
林建国慢慢摘下线手套,从帆布工具包深处摸出了一把特种刮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