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六指老人

锅里还剩小半锅咖喱，云子昂正拿勺子搅着，怕糊底。
小锦坐在旁边一块石头上，捧着自己的小碗，脸上的灰还没擦干净，吃得不亦乐乎。
傅宗叙站定，看着小锦，沉默了一瞬，然后说：
“今天的事，傅家欠你们一个人情。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小锦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饭，含含糊糊地说：“不用客气呀，舟舟是小锦的朋友。”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要是想给小锦送咖喱，小锦也吃。”
傅宗叙嘴角微动，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他抱着傅裕舟转身离开时，傅裕舟从他肩上探出半个脑袋，冲小锦挥了挥手。
小锦也冲他挥手。
两家人各自收队。
云子昂把小锦抱上车，用湿巾给她擦脸擦手，一边擦一边数落：“你知不知道你跑进山里多危险？你知不知道我差点被你吓死？你知不知道咖喱差点糊了？”
小锦乖乖任他擦，等他说完了，才仰头问：“侄孙孙，你哭啦？”
云子昂嘴硬：“没有。”
小锦伸手摸了摸他眼角：“那你眼睛怎么红红的？”云子昂把她的手拍开：“辣的。”
回到云家别墅时，已经是深夜。
可客厅里灯火通明，云正邦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拐杖，云明远、云明屹、姜淑兰、云明悦，连陈伯都站在门口张望。
车刚停稳，一群人便迎了出来。
姜淑兰把小锦从车里抱出来，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眼眶都红了。
云正邦拄着拐杖走过来，低头看了小锦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了句：“回来就好。”
小锦被围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忽然咧开嘴笑了。
她说：“小锦回来啦，你们不要担心。”
她又伸手去拉云正邦的手，拍了拍，“正邦，小锦说了要给你过好多个生日的，小锦说话算话。”
云正邦把她的手攥在掌心里，没再说话。
云明远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对云子谦使了个眼色。
云子谦点头，转身去安排人处理后续的事。
这件事过去后，傅家那边动静很大。
桑家美被傅老爷子亲手送进了警局，傅元勋也被老爷子叫去骂了一整夜，据说骂到最后，傅元勋跪在地上不敢起来。
傅宗叙趁这个机会，把周坤和启城地产的调查资料整理了一份，连同启城地产这些年偷税漏税、违规拿地、暗中操纵招投标的证据，一起发给了云明远。
邮件的末尾只写了一句话：“这是傅家的谢意，也是傅家的歉意。”
云明屹看完邮件，给傅宗叙回了电话。
两人在电话里没有多说，云明屹只说了一句“收到了，谢谢”，傅宗叙也只回了一句“应该的”。
两个男人之间的话，点到即止。
但从那天起，云家和傅家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算是重搭上了。
小锦回到幼儿园后，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鲸鱼班的小朋友们都听说了她的“英雄事迹”——虽然版本各有不同，任飞尘到处跟人说“老大一个人打倒了十个坏蛋”，古霏则说她“勇敢地保护了舟舟”。
傅裕舟从不插嘴，只是每次都把饭分给小锦。
傅裕舟生日那天，傅宗叙在家里给他办了一个小型生日会。
吹蜡烛之前，傅宗叙问他许了什么愿。
傅裕舟看着父亲，认认真真地说：“我想把小锦买回我们家。”
傅宗叙愣了一下，问他为什么。
傅裕舟说：“她没有爸爸妈妈，吃不饱饭。我想让她跟我姓傅，叫傅小锦。爸爸很有钱，可以把她买回来的！”
傅宗叙听完，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气。
他蹲下来，看着儿子的眼睛，说：“小锦有家。云家就是她的家。她不是东西，不能买。”
傅裕舟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能不能让她来我们家吃饭？每天都来。”
傅宗叙说：“那要问云家同不同意。”傅裕舟点头，说他明天去问小锦。
傅宗叙揉了揉他的头发，没再说什么。
周末，小锦自告奋勇陪云明屹去医院做复查。
云明屹的腿已经能拄着拐杖走几步了，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期好，再过几个月，也许就能扔掉拐杖。
小锦坐在医院的走廊里等云明屹做检查，手里抱着自己的小狐狸包，东张西望。
忽然，她看见一个老大爷从她面前走过，手里的袋子没拿稳，几个苹果骨碌碌滚了一地。
小锦立刻从椅子上跳下来，小跑着去捡。
她蹲在地上追着一个滚到墙角的苹果，伸手去够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向那个正弯腰捡苹果的老大爷。
老大爷的手伸出来，右手上，清清楚楚地长着六根手指。
小锦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没有马上站起来，而是蹲在原地，把那个苹果抱在怀里，仔仔细细地看那个老人。
老人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
他捡完苹果，直起身，冲小锦笑了笑：“小朋友，谢谢你啊。”
小锦慢慢站起来，把苹果递给他，眼睛却一直盯着他的脸。
她没有说话，只是往后退了一步，退到墙边。
老人接过苹果，道了谢，转身走了。
小锦站在走廊里，望着那个老人消失在拐角处的背影，小眉头拧了好一会儿。
她没有犹豫太久，抬起小短腿就追了上去。
她跟在老人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老人走得不快，步子有些拖沓，穿过住院部三楼的走廊，拐进最东边的一间单人病房。
小锦没有马上进去，而是贴着门框边，悄悄地朝里面看。
病房不大，但很干净。
窗台上摆着一小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
床上的女人安静地躺着，面容清瘦，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嘴唇微微抿着。
她身上插着管子，旁边的监护仪有规律地响着，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老人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先从床下拿出一块软布，蘸了温水，拧干，然后开始给女人擦手。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擦一件会碎的瓷器。
他一边擦一边说话，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
小锦站在门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她看得见老人脸上那层灰蒙蒙的黯淡，也看得见病床上那个女人身上残存的一点点微弱的光。
那光像一颗快要燃尽的火星，明明灭灭，随时可能熄掉。
老人擦完手，又去洗了苹果，削了皮，切成很小很小的块，放在碗里。
他端着碗，坐到床边，用勺子舀了一小块，送到女人嘴边。
可女人没有反应。
他就那么举着勺子，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手，把苹果块放进自己嘴里，慢慢嚼着。
他的肩膀微微塌着，从背后看，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小锦站在门外，小眉头轻轻蹙着，有些难过。
她看着老人又坐了一会儿，看着他伸手替女人把被角掖好，看着他把切苹果剩下的皮仔细拢进塑料袋里。
然后老人站起来，去倒垃圾。他转身时，小锦退了一步，藏在墙后。
老人从她身边走过，没有注意到她，径直朝走廊尽头的垃圾桶走去。
小锦从墙后探出半个脑袋，又往病房里看了一眼。床上的女人还是那样安静，监护仪还在响。
她盯着那女人的脸，盯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转过身，沿着走廊往回走。
她回到自己原先坐的长椅边，云明屹的检查还没做完。
她爬上椅子，把狐狸包抱在怀里，下巴搁在包上，眼睛望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云明屹被人推着出来了。他看见小锦一副闷闷的样子，问：“怎么了？”
小锦摇摇头，没说话。她又想了想，说：“小侄子，你以后不要让别人照顾你太久。”
云明屹愣了一下：“什么？”
“小锦会照顾你的。”小锦说，“小锦会一直陪着你，不让你一个人。”
云明屹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伸手揉了揉小锦的头发，轻声说：“好。”
小锦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从椅子上跳下来，拉着云明屹的轮椅扶手，说了句：“我们回家吧。”
而此刻云家别墅里，云子昂这几天一直在做噩梦，梦里全是小锦被人突然抱走的画面。
他忍不住给空争拨电话，打听起那幕后凶手的事情，云子昂开推测着：“根据我多年观看刑侦片的经验，我觉得那个六指怪，应该也失去了老婆？”
空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说：“为什么这么说？”
云子昂说：“李一发是为了他老婆，袁为是为了他女朋友。所以我推测这个六指怪的老婆肯定也出了事情。”
空争思考两秒，说：“也不是没有可能。”
“我们会尽力寻找的，在那之前，你们可要保护好小锦。”
云子昂毫不犹豫地回答着，“那当然了，只要你们不随意泄露小锦的消息就可以。”
挂了电话，云子昂还是觉得不妥，“靠人不如靠已，小姑奶奶还是得靠我来守护！”
说着，云子昂跟打了鸡血一样，拿起外套，呲溜一下就跑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