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下山
山上,小锦仰着头,看着那些黑影在树冠之间一闪而过。
她踮起脚,挥着小手,冲天上喊:“哎——小锦在这里——”
可她的声音在密林里像一颗小石子扔进深潭,连回响都没留下。
那些无人机飞得高,树冠又密,两个小身影完全被枝叶吞没了。
傅裕舟也仰着脑袋,急得直跺脚。
他弯下腰,想把小锦抱起来举高一点,好让无人机拍到。
可他两只小胳膊刚环住小锦的腰,往上使劲一提——小锦纹丝不动。
他又试了一次,脸都憋红了,结果脚下一滑,自己一屁股摔在了落叶堆里。
小锦低头看着他,忍不住“咯咯”笑出了声。
傅裕舟坐在地上,又急又窘,耳尖通红,嘴里嘟囔着:“你、你怎么这么重啊......”
“小锦不重!”小锦不服气地拍了拍自己的小肚子,然后蹲下来,两只小手抄到傅裕舟腋下,轻轻松松把他举了起来,“你看,小锦能抱动你!”
傅裕舟在半空中蹬了两下腿,还没来得及指挥小锦往哪儿转,小锦忽然吸了吸鼻子。
她愣了一下,又使劲吸了两下,脑袋往山下方向一转。
傅裕舟被她举着,也跟着闻了闻,一脸茫然:“小锦,怎么了?”
“是咖喱。”小锦的眼睛“唰”地亮了。
二十多分钟前,山脚下,天已经擦黑了。
云子昂站在搜救队伍旁边,望着那片越来越暗的山林,忽然停下脚步,转头对云子谦说:“哥,我想到一个办法。”
云子谦正拿着对讲机调度人手,闻言抬起头:“什么办法?”
“做饭。”云子昂说,“在山脚下做饭。饭香味可以飘很远,小锦闻到了,自己就会跑回来。”
云子谦看着他,沉默了两秒,脸上难得露出一种介于无语和无奈之间的表情:“小锦又不是狗。”
“死马当作活马医!”云子昂急得眼眶都红了,“天要是完全黑了,山里的路根本走不了,搜救的人进去也是抓瞎。咖喱味道浓,小锦昨天还吃了咖喱鸡,她鼻子灵得很。万一呢?”
云子谦又看了他两秒,然后转头对旁边的人说:“去,把工厂的锅搬下来,找几块石头搭灶。要快。”
没过多久,山脚的空地上就支起了一口大锅。
有人从车上翻出了几罐咖喱酱、一袋土豆和几盒鸡肉,全部倒进锅里,加了水,架在临时搭起的灶上煮。
火苗舔着锅底,水很快咕嘟咕嘟地滚起来,浓郁的咖喱味随着热气升腾,被山风一卷,往山上飘去。
云子昂蹲在锅旁边,拿根棍子搅着锅里的咖喱,眼睛一直盯着上山的路口。
天已经全黑了,手电筒的光柱在山林间晃来晃去,上去的搜救队一波又一波,对讲机里传回来的消息永远是“还没找到”。
他搅着搅着,忽然觉得眼眶发酸,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锅边的石头上。
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继续搅。
忽然,旁边的草丛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灰扑扑的小脑袋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头上顶着几片碎叶和两根枯枝,小脸上全是灰,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她身后紧跟着又钻出一个小脑袋,同样灰头土脸,喘着粗气,嘴里还在喊:“小锦,你等等我——”
云子昂猛地站起来。
他看清了那张灰扑扑的小脸,嘴唇哆嗦了一下,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小锦!”
小锦也看见了他。
她眼睛一亮,从灌木丛里蹦出来,撒开小短腿就往这边跑。
云子昂张开胳膊冲上去,蹲下来想把她抱进怀里。
可小锦跑到他面前,身子一矮,从他胳膊底下钻了过去,像条滑不溜秋的小鱼。
云子昂扑了个空,回头一看,小锦已经直奔那口大锅去了。
“咖喱!”小锦趴在锅边,踮着脚往里看,口水差点滴进去,“小锦闻到咖喱啦!小锦要吃饭!”
傅裕舟跟在她后面,终于追了上来,扶着膝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抬头看了看云子昂,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目瞪口呆的大人,小声说了一句:“她、她跑得太快了......”
云子昂站在原地愣了一秒,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把小锦从锅边捞了起来,也不管她满脸是灰,把她死死抱在怀里。
小锦被他搂得喘不过气,小脸挤在他肩膀上,还不忘伸着脖子往锅里看:“侄孙孙,咖喱要糊了...小锦饿......”
云子昂把脸埋在她乱糟糟的头发里,肩膀抖了好几下,半天才闷闷地挤出一句:
“你个小没良心的,我找了你一下午,你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吃。”
小锦伸出小手,拍了拍他的背,像平时他哄她那样:“侄孙孙不哭,小锦回来了。”
她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咖喱真的可以吃了吗?”
云子昂被她气得笑出来,抱着她站起来,转身朝锅边走。
傅裕舟站在原地,两只手还维持着刚才扶膝盖的姿势。
他抬头看了一眼被云子昂抱走的小锦,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泥和蹭破的手掌,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刚才在山上,他一直紧跟着小锦,她跑他就跑,她停他就停,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别掉队。
现在小锦被人抱走了,他就像被拔掉了一根主心骨,整个人空空荡荡地戳在空地上,周围全是跑来跑去的大人和晃来晃去的手电光。
有人发现了他。
一个穿黑西装的年轻男人先跑过来,蹲下身,语气又急又小心:“你是傅家的小少爷吧?有没有受伤?哪里疼?”
傅裕舟没说话,只摇了摇头。
又有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着什么,有人拿着对讲机喊:“通知傅总,孩子找到了!对,两个孩子都找到了!”
傅裕舟被围在中间,听着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忽然觉得很吵。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一棵歪脖子树。
他靠着那棵树慢慢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两只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裤腿。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只有几分钟,可他觉得像过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声音和周围人的都不一样——快,重,甚至有些踉跄。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人从山脚的方向跑过来,西装外套不知道扔到哪儿去了,衬衫袖子卷得乱七八糟,额头上全是汗,头发也乱了,脸上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
傅宗叙。
傅裕舟愣愣地看着他。
在他的记忆里,父亲永远是那个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走路带风、说话简短而冷静的人。
他从没见过傅宗叙这副样子。
他跑得那么急,那么狼狈,甚至在路上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又稳住身子继续往前冲。
傅宗叙冲到傅裕舟面前,蹲下来,一把将他搂进怀里。
那力气太大了,傅裕舟觉得自己快被勒碎了骨头,可他没有挣开。父亲的手臂在发抖,很轻微,但他能感觉到。
他闻到傅宗叙身上的味道——汗味,还有山上草叶被碾碎后的涩味,和他平时用的古龙水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奇怪的、让人想哭的气味。
“舟舟。”傅宗叙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几乎听不清。
傅裕舟终于哭了出来。不是之前在山洞里那种无声的、咬着嘴唇的哭,而是从嗓子里冲出来的、怎么也憋不住的大哭。
他两只小手抓着傅宗叙的衬衫,把脸埋在他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他哭得那么大声,把周围那些说话的声音都压下去了。
有人安静下来,有人别过头去,云子谦站在几步外,看着这一幕,没有上前。
傅宗叙用力抱着他,一只手按在他后脑上,轻轻拍着。
等傅裕舟的哭声从嚎啕变成抽噎,他才松开一点,低头看着儿子的脸。
傅裕舟的眼睛肿了,鼻子红了,脸上全是泪痕和灰土,狼狈又可怜。
“腿有没有伤?”傅宗叙问,声音还有些哑。
傅裕舟抽抽搭搭地摇头。
“手呢?”
又摇头。
傅宗叙伸手,把他脸上那几道泪痕抹了抹,又把他头发里夹着的一片枯叶摘下来,随手丢掉。
然后他站起来,把傅裕舟从地上抱起来。
傅裕舟搂住他的脖子,小脑袋靠在他肩上,渐渐不哭了。
他越过父亲的肩膀,看见不远处那口大锅旁边,小锦正端着一个碗,鼓着腮帮子往嘴里扒咖喱,云子昂蹲在旁边,手里拿着纸巾,一边给她擦脸一边唠叨着什么。
傅裕舟忽然小声说了一句:“爸爸。”
“嗯。”
“小锦今天救了我。”
傅宗叙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向那口锅和小锦的方向。小锦正好抬起头,冲他挥了挥沾着咖喱的勺子,嘴里还含着一大口饭,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在叫他们过来吃。
傅宗叙看了她两秒,然后对怀里的傅裕舟说:“那你要好好谢谢她。”
傅裕舟把脸往他肩窝里又埋了埋,闷闷地“嗯”了一声。
傅宗叙抱着他,朝那口咖喱锅走去。
夜风从山脚吹过来,把咖喱的香气送得很远很远,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在空地上慢慢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