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空大乌龟

周凯没跟着进偏厅。
他站在回廊外,手指间夹着根没点的烟,背靠着廊柱,目光落在远处正蹲在喷泉边看锦鲤的小锦身上。
他看了一会儿,迈步走了过去。
“小不点。”他走到她身后,居高临下地开口,“刚才那一下,挺厉害啊。我还没见过哪个四岁孩子能把人拎起来往水里丢地。”
小锦头也不回,眼睛还追着一条红色锦鲤跑:“嘉乐哥哥先欺负小天霖的。小锦只是跟他玩。”
“你就不怕给云家惹麻烦?”周凯说,“他们这种人家,最要脸面。你一个外来的孩子,太出格了,早晚会被讨厌。哪天他们觉得你麻烦,说不定就把你扔掉了。”
小锦转过头,仰脸看他,小眉头皱起来:“才不会呢。大家都喜欢小锦。”
“正邦喜欢小锦,姜花花喜欢小锦,小侄孙也喜欢小锦。”
周凯勾了勾嘴角,语气里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凉薄:“小孤儿,你最好小心一点。”
小锦眨眨眼,像是没听懂:“什么是小孤儿?”
“就是像你我这样的。”周凯说,“没有家的人。”
“小锦有家呀。”小锦回答得又脆又快,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那样确定,“小锦有师父,有正邦,有姜花花,有小侄孙,还有侄子。他们就是小锦的家人。”
周凯没再说话,只是笑了笑。
他看小锦的眼神里,有几分玩味,又有几分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冷。
小锦也不理他,转回去继续看鱼。
过了几秒,她忽然头也不回地说:“坏蛋叔叔,你要赶快开始做好事了。”
“为什么?”
“因为小锦已经找到大坏蛋了。”小锦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所以小锦没有空管你这个小坏蛋啦。你再不做好事,下场会很惨的。”
周凯眉梢轻轻一挑。
他听出她话里有话,心里几乎第一时间就浮出了周坤那张瘦得脱相的脸。
难道眼前这小孩又知道了什么?
他下意识想再套两句,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种试探:“你...到底几岁?”
小锦奇怪地看他一眼:“四岁呀。你上次不是见过小锦吗?怎么连这个都记不住。”
周凯蹲下来,视线与小锦齐平。
他盯着她的脸,像要从那双过于干净的眼睛里看出点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半真半假地问:“你是真小孩,还是得了什么病?侏儒症?其实你已经二十多了吧?”
哪有小孩这么精的?
小锦歪着脑袋,小脸上全是迷茫:“什么是猪猪症?小锦不是猪猪,小锦是小锦。”
周凯被她说得一愣,随即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很少这样笑,眉眼都松下来,可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算了。你是什么都好,别真惹上惹不起的人。”
话音刚落,周坤的轮椅被推了出来。
周凯收了笑,快步迎上去。周坤面色如常,甚至比来时更多了几分舒泰。
他朝小锦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对周凯道:“走吧。”
周凯点头,推着他穿过庭院,朝大门方向走去。
临出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小锦微微歪着脑袋望着他。
周凯没再笑,只转过头,走进了灯影深处。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门口便又热闹起来。
空争扶着他师父空济进了院子。
空济今日没穿道袍,换了身灰白色的棉麻盘扣衫,鹤发银须,气质清癯,一进门就吸引了不少目光。
空争跟在旁边,目光在人群里一扫,很快便找到了蹲在喷泉边的小锦。
“小锦!”他唤了一声。
小锦抬头,看见空争,立刻笑开:“空空!”
她站起来,小跑着过去。
空济低头看见这个穿着粉色裙子、头上别着珍珠发卡的小团子,捋了捋胡子,问空争:“就是她?”
空争点头:“就是她。云奉锦。”
空济上前一步,微微弯腰,朝小锦行了个很轻的礼:“小锦,你好。我是空济,空争的师父。”
他说着,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红包,递过去,“头一回见,拿着。”
小锦没有马上接,而是仰着脸,把空济上下打量了一遍。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忽然说:“老爷爷,你等一下。”
她转身跑回喷泉边,从自己的糖罐子里抓了一大把糖,又跑回来,把糖塞进空济手里,“小锦不白拿别人的东西。小锦跟你换。”
空济低头看着手里那把五颜六色的水果糖,怔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完,把糖一颗一颗地收进口袋,又把红包放进小锦手心:“好。那我就收下了。”
他直起身,看向空争,眼里是掩不住的惊喜,“这娃娃,果然和你说的一样。”
空济把红包给了小锦,这才慢慢直起身。
他望着小锦,越看越觉得喜欢,嘴里道:“你师父云正路,这些年可还好?”
小锦本来正低头把红包往自己的小布包里塞,闻言仰起脸,眼睛里带了几分好奇:“你认识小锦的师父呀?”
“何止认识。”空济捋着胡子,笑了一声,“我与他,算是老相识了。年轻时候一起走过几段路,也斗过几回法。后来他进了山,我们就见得少了。”
他说着,语气里多了几分感叹,“他那个人,倔得很。谁说话都不听。”
小锦眨了眨眼,忽然问:“那老爷爷,你叫什么名字呀?”
“空济。”
小锦愣了一下,随即“啊”了一声,两只小手一拍:“你是空大乌龟!”
空争在旁边猛地低下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空济的笑容僵在脸上。
小锦没发现,只自顾自地仰着小脸,十分认真地说:
“师父说过,有个叫空济的老爷爷,做什么都慢吞吞的,像乌龟一样。所以师父都叫他空大乌龟。”
她说完,还学着云正路的样子,把两只小手背到身后,迈起慢悠悠的步子,一边走一边拖长声音:
“空兄啊——你倒是快些呀——太阳都要落山啦——法坛还没摆好呢——”
她学得绘声绘色,把云正路那副又慢又气人的腔调学了个十成十。
空济脸上的表情先是僵,然后慢慢松了,最后竟仰头大笑起来。
他笑得胡子一抖一抖,边笑边摇头:
“这老倔驴,竟还在背后给我起外号!”
他看向小锦,语气更柔和了,“你个小娃娃,学得倒像。”
空争在旁边小声说:“师父管小锦的师父叫倔驴,小锦的师父管师父叫乌龟。这倒真是...旗鼓相当。”
小锦好奇地问:“什么是旗鼓相当?”
空争说:“就是一样厉害。”
小锦“哦”了一声,又高兴起来:“那师父和空大乌龟都很厉害!”
空济也不恼,只笑吟吟地应:“厉害,都厉害。”
小锦又问:“老爷爷,你们今天来,也是来给正邦过生日的吗?”
空争说:“是。上次锁龙井的事,云家帮了那么大的忙,我们还没正式谢过。这次借老爷子的寿宴,送上一份寿礼,也当是道谢。”
他说着,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个长方形的木盒。那木盒颜色暗红,上面刻着几道细细的云纹,没有上锁,却透着一股极淡的檀香。
小锦听了,立刻挺起小胸脯:“那小锦带你们去见正邦!小锦知道他在哪儿!”
她一手拉着空济,一手拉着空争,迈着小短腿就往里走。
空济也不挣,由着她牵。
空争跟在后面,看着她那副小主人的架势,唇角微弯。
三人穿过回廊,绕过几处花厅,最后停在一间用来休息的小厅前。云正邦正坐在里面,云明远和云明屹一左一右陪着。
云正邦的脸色已经缓和了不少,正端着茶和两个儿子说话。
听见动静,抬起头,见是小锦带着两个客人进来,便笑了笑:“小锦,带谁来了?”
小锦脆生生地喊:“正邦!这是空大乌龟,和空空!他们来给正邦送生日礼物啦!”
云明远和云明屹同时朝空济看过去。
云明远先站起身,客气地唤了声“空先生”。
云明屹坐在轮椅上也朝他点了点头。
空济笑着回礼:“冒昧登门,给云老爷子添麻烦了。”
空争把木盒呈上。
云明远接过来,没急着打开,只道:“空师傅太客气了。”
“您能来就已经很给我们云家面子了。”
小锦见大人们说客套话,也不插嘴,只是松开了空济的手,自己跑到一旁的桌子边。
那桌上摆着几份已经收起来的贺礼,有卷轴,有瓷器,还有一方锦盒。
她的目光本来只是扫过去,忽然却停住了。
她歪着脑袋,直勾勾地盯着其中一尊玉观音。
那是周坤送来的那尊。
她凑过去,鼻子轻轻吸了吸,又伸手在空气里挥了挥。
旁人看来,她只是在看玉。
可小锦眼里,那玉观音正往外冒着一缕一缕的黑气。
那黑气极淡,却不断不绝,像从玉心里渗出来的阴雾,正一点点往四周散。
小锦小脸一白,后退了半步,眼睛睁得圆圆的。
空争最先注意到她不对劲,走过来低声问:“怎么了?”
小锦没说话,只伸手指了指那尊玉观音。
她小声说:“那东西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