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不速之客

姜淑兰和云明悦一左一右陪着他,云明远和云明屹则在前头招呼宾客。
来的人不少,个个有分量。
有与云正邦年轻时一起闯过的旧友,也有与云家交好的几个家族。
云正邦被几个老友围在中间,话头一打开就收不住,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小锦抱着满当当的糖罐,朝着院子走去,云天霖今天穿了身藏蓝色小西装,正安安静静看池子里的锦鲤。
忽然被一个比他高出半头的小男孩从背后推了一把,整个人往前一踉跄,膝盖磕在喷泉边的大理石沿上。
那小男孩叫郑嘉乐,是郑家的小孙子,平日被宠坏了,天不怕地不怕。
他看见云天霖差点摔进喷泉里,不但不道歉,还拍手笑起来。
云天霖捂着膝盖,又气又急,“你干什么!”
郑嘉乐做了个鬼脸:“谁让你挡着我看鱼!”
他说完还要去踩云天霖的新皮鞋。
“不准你踩我的鞋!”云天霖推了一把郑嘉乐。
郑嘉乐居然嗷一嗓子哭了起来。
哭声吸引了郑夫人和云明悦过来。
郑夫人提着裙摆快步走过来,一见郑嘉乐哭得满脸是泪,心疼得不行,蹲下去就把孙子搂进怀里:
“怎么了这是?好好的怎么哭上了?”
郑嘉乐抽抽噎噎,恶人先告状:“他推我!他先推我的!”
云天霖本来就委屈得不行,一听这话,眼圈更红了。
他紧紧攥着云明悦的手,声音有些抖:
“是他先推我的。我在看鱼,他从后面推我,我膝盖都磕破了。他还想踩我的新鞋,我才推他的。”
他说着,指了指自己磕在喷泉沿上的膝盖。
云明悦蹲下来,撩起他的裤腿看了一眼。那处皮肤已经青了一块,还隐隐渗出血丝。
她的脸色当场就沉了,但还是压下火气,站起来看向郑夫人:“郑夫人,你也听见了。嘉乐先动的手,天霖只是推开他。孩子之间闹归闹,可膝盖都磕破了,总得有个说法吧?”
郑夫人把郑嘉乐往怀里拢了拢,语气轻飘飘的:“哎呀,都是小孩子玩闹,哪能当真?嘉乐平时就皮一点,男孩子嘛,磕磕碰碰不是常事?云小姐别太较真。”
她说着,还摸摸郑嘉乐的头,像他才是受了委屈的那个。
云明悦的脸色彻底冷了下去。
她正要开口,小锦已经不知从哪儿跑了过来。
她今天穿了身漂亮的粉色小裙子,脚上踩着双小皮鞋,看起来像个软乎乎的布娃娃。
可她走到郑嘉乐跟前,把糖罐子放在地上,一句废话都没说,直接伸出一双小手,从郑夫人怀里把郑嘉乐抱了出来。
郑嘉乐比小锦还高出大半个头,少说也有五六十斤。
小锦抱着他,脚步稳稳当当,像搬一袋圆滚滚的大米。她走到喷泉边,胳膊一松。
只听“哗啦”一声,郑嘉乐整个人坐进了喷泉池里。
水花四溅,池里的锦鲤被吓得四下逃窜。周围宾客都看了过来。
郑嘉乐坐在浅水里,愣了两秒,然后“哇”的嚎啕大哭,比刚才响了好几倍。
郑夫人尖叫一声,冲过去把她儿子会从水里捞出来,嘴里喊着:“这谁家的小孩!怎么这么野蛮!”
小锦站在喷泉边,拍了拍小手,仰起脸,软声道:“漂亮阿姨不要生气呀。小锦只是跟嘉乐哥哥玩呢。小孩子玩闹,不能较真的。”
她说话的语调又软又甜,还学着郑夫人方才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云明悦站在后面,唇角没忍住,微微翘了一下。
她把小锦拉回身边,对郑夫人说:“郑夫人,小锦说得对。都是孩子玩闹,不必太认真。”
她顿了顿,低头看了眼郑嘉乐湿透的衣服,又补了一句,“不过今天天凉,还是快带嘉乐去换身衣服吧,别着凉了。”
郑夫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都哆嗦了。
她想发火,可满院子的宾客都看着,又是云家的寿宴,她只能强撑着挤出一个笑:“是、是...孩子玩闹,没事没事。”她狠狠瞪了小锦一眼,拉着不停哭嚎的郑嘉乐走了。
小锦看着她气急败坏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云天霖吸了吸鼻子,小声说:“小锦,你把她抱起来的样子,像超人。”
小锦“哼哼”两声,挺起小胸脯:“小锦只对坏蛋这样。你是小锦的家人,谁都不能欺负你。”
云明悦揉揉她的头,眼里全是笑意。
就在这场小风波刚过去不久,庭院门口忽然响起一道极其响亮的喊声。
“正邦啊——我的老哥哥哟!”
那声音又高又亮,像平地炸起一声锣,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过去。
小锦也跟着转头,就看见一个瘦削的老人坐在轮椅上,被周凯推着,穿过花厅,朝主位这边过来。
老人穿着青色长褂,腿上盖着一张毛毯,一张脸瘦得几乎脱相,偏还笑得极盛,像和云正邦是认识了一辈子的故交。
“正邦啊!我来看你了!”周坤被推到云正邦面前,颤巍巍地伸出手。
云正邦在看清他的瞬间,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站在那里,满脸震惊和错愕。
周坤已经抓住了他的手,枯瘦的手掌握得极紧,像怕他跑了似的。
“五十多年了。”周坤笑着说,声音大得让周围几桌都听得清清楚楚,“我早就想来京市看你,可你太忙,我也不好意思上门。”
他说着,回头示意周凯。周凯便让人把一方锦盒送上前来。
盒盖打开,里面是一尊玉观音,水头极好,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云正邦看着那尊玉观音,又看向周坤,良久,才说了一句:“你什么时候来的京市?”
周坤不答,只笑:“我一直都在啊。只不过你现在站得高,看不见我们这些人了。”
他语气里带着三分感慨,七分阴恻,“我不怪你。人嘛,总要先顾自己。”
云明远已经走了过来。
他不动声色地扶住云正邦,声音客气,却不带温度:“这位老先生,您是?”
“你连我都不认识?我可是你父亲的老相识了!”周坤皮笑肉不笑的说着。
云明远眉心轻蹙,“今天是我父亲的寿宴。若是有事,改日我亲自登门。”
周坤看了眼云明远,笑得更开了:“这是明远吧?好孩子,长成大人了。”
他拍了拍云正邦的手背,又说了句:“我看着你子孙满堂,承欢膝下,真是好福气呀。”
云正邦的脸色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他定定地看着周坤,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你到底想说什么?”
周坤咧开嘴,那笑容在瘦得脱相的脸上显得格外夸张。
他拍了拍云正邦的手背,说:“老哥哥,别紧张。”
“我就是想找你叙叙旧。”
“五十多年了,有些话憋在心里,总得找机会说清楚。今天你过大寿,我不请自来,是我这个做弟弟的不懂事。可我想你了啊。”
云正邦抽回手,慢慢挺直了背。
他转头对云明远说:“去,安排一间安静些的房间。我和我这老朋友,单独说会儿话。”
云明远想说什么,被云正邦抬手止住。
他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
周凯推着周坤,跟在他们身后穿过回廊,进了一处偏厅。
门一关,外头的乐声和喧闹便像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偏厅光线明亮,把两个老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长又淡。
周坤自己推着轮椅,在靠窗的位置停下,环顾四周,感叹道:“你如今可真是好命。这地方,我年轻时候连门都进不来。”
他顿了顿,笑容淡下去,“也是。南城那年,要不是你,我可能早死了。”
“可要不是你,我也不至于在外头东躲西藏那么多年。”
云正邦慢慢走到他对面坐下。
他没有寒暄,也没有绕弯子:“周坤,几十年前的事,我没打算再提。你今天来,到底是为了什么,直说。”
周坤看着他,眼窝深陷,瞳仁却出奇地亮。
他沉默了几秒,才道:“我就是想知道,你记不记得当年。南城机床厂,我们两个从一块砖头干起。你是哥,我是弟。那时候,我多信你。”
他笑了一下,声音像在漏风,“可你当着所有人的面,骂我吃里扒外,要送我去坐牢。我不过就拿了十几万,你就把我往绝路上逼。”
云正邦皱了皱眉,像被人把旧伤上的痂一点点揭开。
他压着声音道:“你拿了十几万,可你有没有算过,你换掉的那批钢材要是出了事,会死多少人?”
“我让你返工,是救你。你倒好,卷了钱就跑了。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补那个窟窿,把我能卖的全都卖了?”
周坤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像在听一个已经听过无数遍、却始终不肯认的故事。
他说:“你卖家产,是为了你自己的名声。你怕那烂尾工地砸了你云正邦的招牌。”
“后来呢?你成了京市有头有脸的人物,我呢?我躺在出租屋里,腿烂得能看见骨头。我老婆跑了,人也废了。我去省城,去南方,做什么赔什么。”
“最后那场事故,钢梁砸下来的时候,我就在下面。我本来想,要是那一下把我砸死,倒干净了。可偏让我活下来,让我用这双废腿,一步一步爬回来看你过得有多好。”
云正邦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里已经很平静:“你出了事故,医院里的钱,是我让人送去的。”
周坤猛地抬头,那双枯瘦的手一下抓住了轮椅扶手,青筋暴起:“你以为我不知道是你施舍的吗?!我他妈的当然知道!”
他声音忽然拔高,又一点点低下去,像被人抽走了半口气,“你越是这样,我就越恨。”
“你云正邦做好人,做成了活菩萨。我呢?我这一辈子,就活成了你脚底下垫脚的石子。”
“你凭什么?你告诉我,你凭什么?”
云正邦没有回答。
他就那么看着周坤,像在看当年那个蹲在工棚外、偷换钢筋的年轻人。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说:“周坤,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是你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你恨我可以,但你最好别把这份恨,用错了地方。”
周坤笑了。
那笑声极短,像刀尖刮过瓷面。
他不再装了,把话说得很慢,像要把每个字都钉进云正邦骨头里:
“我已经用对了地方。我这条命,早就没什么好可惜的。可你云家这几十年的风光,我会一点一点地要回来。”
“你最好一直这么硬气,别让我失望。”
周坤说着,推着轮椅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正邦,我听说你儿子腿也废了,真好啊。”
他说着,发出讥讽的笑声。
云正邦猛地攥紧手里的手杖,呵道:“周坤,你记住。你斗的是我,别碰我的孩子。”
周坤只顿了一下,随后扬长而去。
门外,云明远和云明屹一左一右守着。
他们等周坤离开,就进去了,云明远走到云正邦身边,低声道:“爸,他......”
云正邦摆了摆手,像是累极了:“让人盯着他们。”
他顿了顿,又说,“从今天起,小锦上下学,加派人手。”
“你们自己也要小心一点。”
云明远脸色一凛,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