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珍妃井

坤宁宫的阴煞彻底散尽,殿内风雨穿堂而过,吹得残存的灯火彻底熄灭,黑暗里,肖鱼摊开掌心,那支赤金点翠凤凰钗静静卧在手心,金体温润厚重,翡翠流光澄澈,东珠莹润饱满,哪怕历经多年深宫怨气侵蚀,依旧华贵夺目,半点不见腐朽,触手微凉,却带着实打实的贵气,只要带出去了,肯定能卖不少钱。
肖鱼利落收起金钗揣进怀里,语气轻快,“花爷,终究是没有白进这一趟皇城,这破地方阴气扎堆、诡事不断,没必要再耗着,走,出宫。”
花知秋站在一旁,收了指尖符?,眉目清淡,闻言微微侧目:“不等秦时月了?”
肖鱼毫不在意,抬脚就往殿外雨幕走:“管他干什么?那货皮实得很,胆子大命也硬,谁死他也死不了,他要是找到了宝贝,你信不信他连等咱俩都不会,早就自己跑出去了。”
肖鱼实在是太了解老秦了,那个货见利忘义,没有底线,得到了好东西,绝对是不会跟他和花知秋分享的,只会私藏起来,更不会在偏殿等他们,那他们还等他干啥?
肖鱼走得老潇洒了,花知秋沉默地看了他一眼,肖鱼和秦时月的感情真的很奇怪,想说什么,张张嘴什么也没说,抬脚跟上,二人并肩走出坤宁宫,再度踏入漫天风雨之中,雷雨依旧锁死整座紫禁城,黑云压顶,惊雷滚滚,雨水冲刷着层层红墙琉璃,偌大的皇城像是一座巨大的囚笼,巷道纵横交错,长得让人绝望,白日里规整肃穆的宫道,雨夜尽数变得一模一样,曲折迂回、四通八达,极易迷路。
两人凭着大致记忆往外走,绕过长廊、穿过偏殿、翻过两道宫墙,越走越偏。原本以为顺着主路就能直达宫门,可兜兜转转几番,彻底迷失在了深宫巷道里,紫禁城太大了,大到能吞掉活人、困死阴魂,等两人停下脚步时,周遭早已没了熟悉的值守偏殿,也没有出宫的御道。
眼前是一座斑驳老旧的宫门,门头牌匾褪色发黑,蒙着厚厚的尘埃,字迹模糊难辨,唯有隐约轮廓,能认出是——贞顺门,门庭破败寂寥,两侧宫墙爬满枯枝荒藤,地面青砖开裂,积满死水淤泥,一看就是常年封闭、无人踏足的冷宫死角,风雨吹过门洞,发出呜呜的呼啸,像有人在暗处低声啜泣。
而宫门内侧的空地上,孤零零立着一口老井,肖鱼一下子就认出来了,这是著名的珍妃井,他以前逛过故宫,却没见过珍妃井,面对如此著名的景点,不免有些好奇,可靠近才看清楚,那井口小得离谱,洞口狭窄局促,石壁光滑紧致,别说是一个成年人,就连寻常孩童都根本无法完整塞入,石口常年风干雨淋,青苔斑驳,厚重的青石板井盖死死压在井口之上,封得严严实实,多年未曾开启。
按理来说,这样狭小的枯井,深埋地底、封石堵口,绝不可能塞下去一个成年人的,当年那些太监是怎么把珍妃塞进去的呢?
肖鱼指着珍妃井问花知秋:“花爷,你说这么小的井口,能塞进去一个人吗?”
花知秋看看了看石井,一点都没犹豫:“能!”
肖鱼愣了愣:“怎么塞?”
“被塞的那个人用缩骨术,让自己变小,就能塞进去了。”
肖鱼……服了,被人塞进去还得配合呗?用屁股想也知道珍妃肯定不会缩骨术啊,不过,花知秋这话说的也没毛病,毕竟被塞的人只要会缩骨术和配合,还真能被塞进去,肖鱼暗自叹息了声,高人就是高人啊,脑回路就是与众不同,肖鱼看了眼新鲜景象,转身刚要走,突然有一阵细细绵绵、凄凄切切的女子低泣,断断续续从石盖缝隙里渗出来。
呜呜……哭声极轻、极柔,不似厉鬼哀嚎,反倒满是委屈哀怨,丝丝缕缕贴在人耳廓打转,缠人心神,肖鱼脚步一顿,瞬间绷紧神经,四下扫视一圈,也没有人啊,卧槽,珍妃的阴魂真的藏在井里?肖鱼心生好奇,试探着往前踏出一步,靠近厚重石盖,瞬息之间,萦绕耳边的哭泣声,骤然凭空消失,周遭死寂得可怕,连风雨声都仿佛淡了几分。
肖鱼眉头紧锁,立马退后两步,呜呜——哀泣声再度响起,精准贴在耳畔,缠绵不散,肖鱼就纳闷了,什么情况这是?我往前走没哭声,我后退就听到哭声了?见过声控的,还没见过脚步控的,于是肖鱼前前后后试探了好几次,跟跳探戈似的,花知秋不知道什么是探戈,见他前前后后折腾也觉得好奇:“小鱼,你干什么呢?”
“花爷,你没发现古怪吗?我一靠近哭声就没了,一后退哭声就有了。”
花知秋望着那口狭小的枯井,眉目彻底凝重下来,周身不自觉浮起一层淡淡的纯阳正气,低声提醒:“别靠近,这口井的怨,是整座紫禁城最沉的一股阴气,井底冤屈入地脉,百年不散,最善惑人心神。”
肖鱼却来了兴致:“有你兜底,我怕什么?再诡异的邪祟,在你面前也翻不起风浪来啊。”
花知秋点了点头:“那倒是!”
肖鱼……觉得花知秋不光帅,还很自恋,不过人家也有自恋的资本,确实厉害,如果没有花知秋在,肖鱼也不会冒险,他本身就不是冒险的性格,可都有花知秋了还怕个毛?好奇心顿时就上来了,井口这么小,活人根本塞不进去,就算是死鬼也难存身,偏偏有哭声,他倒要看看底下藏着什么名堂。”
肖鱼抬手按住厚重的青石井盖,掌心发力,石板沉冷刺骨,布满湿滑青苔,沉淀多年的腐朽阴气顺着掌心疯狂涌入,他借力缓缓推移,轰隆一声闷响,厚重石盖被硬生生挪开半尺缝隙,一股浓烈的死水腥寒气,瞬间喷涌而出,二人顺势低头,朝着狭小井口望去,井内漆黑幽深,井水沉寂无波,浑浊暗沉的水面静静铺在井底,而就在那片死水中央,赫然泡着一道清丽绝伦的女子身影。
女子一身素雅清宫旗袍,发丝柔软地漂浮在水面上,眉眼精致温婉,面容绝美楚楚可怜,肌肤白皙通透,哪怕浸泡在百年死水之中,依旧身姿窈窕、容颜动人,没有半分狰狞腐坏,只剩无尽凄楚哀怨,她双目含泪,幽幽望着井口的肖鱼,薄唇轻颤,轻柔的声音穿透井水、穿透黑暗,直直钻进肖鱼脑海:“皇上……救我……”
这一声呼唤,不含煞气、没有威逼,只有无尽的委屈、绝望与依赖,温柔得让人心脏骤缩,一瞬间,肖鱼脑海轰然空白,一股莫名的、铺天盖地的极致悲伤,猛地从心底炸开,席卷四肢百骸,此时他突然就跟皇帝共情了,多年冤屈、红颜惨死、深宫辜负,无尽的愧疚与酸涩死死攥住他的心神,他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身处深宫险境、忘了眼前是井底怨鬼。
眼里、心里,只剩那名泡在死水之中、凄苦无助的绝美女子。
“爱妃,委屈你了……”
肖鱼眼神涣散,神色悲悯,嘴里无意识喃喃低语,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倾,右手缓缓抬起,朝着漆黑冰冷的井底死水,轻轻伸去,指尖距离井口仅剩寸许,再往下半分,就会被珍妃的阴魂拽住,彻底被怨魂摄走心神、拖入深井。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温热有力的手,骤然扣住他的后领,猛地往后狠狠一拽!
“清醒!”花知秋清冷沉厉的呵斥声骤然炸响。
力道刚猛霸道,瞬间将失神迷幻的肖鱼硬生生从井口边扯回数步,脱离阴怨幻境笼罩,脱离井口气息的一瞬,那铺天盖地的悲伤骤然消散,脑海里的温柔呼唤戛然而止,眼前井底的绝美女子身影,如水波般轻轻晃动,缓缓虚化、淡去。
肖鱼浑身一震,瞬间回神,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心脏狂跳不止,双腿微微发软,他怔怔望着那口漆黑狭小的古井,心底只剩后怕,明明是多年怨鬼,却温柔得让人心碎,明明是索命幻境,却让人甘愿沉沦,这深宫最可怕的从不是凶煞杀伐,而是心甘情愿被蛊惑,明知是鬼,仍想相救。
肖鱼转身就走:“花爷,走走,赶紧走,这破皇宫,我是一刻也不想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