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大内供奉

肖鱼手里没钱,柳三娘的钱要装修酒楼,就只能再找马半城,马半城是真够意思,二话不说,拿出了三百两银子,但肖鱼也知道,老马剩下的银子也不多了,等回本了,这三百两银子是要还的,有了银子,剩下的就好说了,当日黄昏,小安子来到客栈,关上门,银两交割,手续办妥。
小安子递来三枚巴掌大的木牌,无鎏金、无官印,色泽暗沉,质地粗糙,只是简简单单刻了个“供”字。
肖鱼接过木牌,指尖一碰,当即感受到一股刺骨的冰凉,绝非寻常木头的温度,木牌沉手,凉意浸骨,天色将暮,残阳如血,染红了远处巍峨的紫禁城宫墙。
寻常百姓只知皇城巍峨、金碧辉煌,可真正站在神武门下,三人才真切察觉,这座盘踞京城中心百年的宫城,早已没了皇家气象,有的只是沉沉死气,小安子走在最前面,身形佝偻,脚步轻得像片影子,连呼吸都刻意放浅。他手里提着一盏半旧的羊角灯,天光未黑却不敢熄灯,微弱的灯火晃在高耸的宫墙之下,渺小得可怜。
“三位爷,进了这道门,外头的世道就不算数了。”小安子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墙里沉睡的东西,“我再叮嘱一遍规矩,今日起,日日谨记。”
他抬手指向前方肃穆的宫门,字字郑重:“白日不可随意张望各殿正殿,入夜绝对不可独行,太和门残址、贞顺门古井、东华门门洞,这三处,打死都不能近。”
秦时月跟在后面,换了一身寻常青布短衫,头上还戴着那顶绿帽子,与宫内肃穆格格不入,听得心痒手痒,忍不住嘴贱搭话:“啧啧,堂堂大内皇宫,天子居所,镇的是四海,压的是九州,怎么搞得跟荒山野岭的乱葬岗似的,处处都是忌讳?”
“秦哥哥!慎言!”小安子吓得浑身一僵,慌忙回头摆手,脸色煞白,“宫里最忌口舌造次,隔墙有耳,也有鬼听!”
秦时月哈哈大笑,只当是小安子胆小怯懦,满脸不以为意,就这么个货,地府都任由他来去自由,天生胆大妄为,哪里懂得深宫的敬畏与凶险,一旁的肖鱼冷冷瞥了他一眼:“老秦,你特么闭嘴,山里的鬼只害人,宫里的人会吃人,鬼要人命只在一瞬,人心算计,能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深宫的规矩,从来不是防鬼,是防活人。”
秦时月嬉皮笑脸:“嘁,吓唬谁啊,好像谁没在宫里待过似的。”
小安子好奇地问:“秦哥,你也当过太监?”
秦时月……
花知秋走在最后,始终沉默不言,也换了身青衣小帽,却还是那么帅气,步履安稳,只是那双清透的眉眼,自踏入宫门起,便紧紧蹙起,旁人看的是宫阙楼台、皇家气派,他却一点也不感兴趣,他看的是阴阳道法、天地气脉,此刻整座紫禁城中,龙气稀薄如游丝,沉沉煞气铺天盖地,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牢牢罩住每一寸宫砖草木。明明是秋日傍晚,气温却阴冷刺骨,绝非寻常秋凉,是阴煞沉聚的寒。
三人随着小安子踏入神武门,一脚踏入,恍如隔世,宫外是市井喧嚣、人间烟火,宫内是死寂沉沉、万籁无声,偌大宫城,宽阔的御道空空荡荡,连飞鸟都不肯掠过檐角,两侧宫墙朱漆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青砖,青苔爬满墙根地砖,曾经一尘不染的御道,落满枯枝败叶,无人清扫,荒凉得像是被世间彻底遗弃。
偶尔撞见一两个赶路的太监宫女,尽数低头疾走,面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麻木,步履匆匆,不敢抬头看人,不敢开口言语,连气息都压得极轻,这座住着大清至尊的皇宫,早已没了半点人间暖意,秦时月很不满意,穿越回来之前,她看的那些清宫剧里,宫女各个貌美如花,现在一看,年轻的三十多,老点的四五十的都有,心里那叫一个失望,捅咕了一下领路的小安子:“安子,我听说宫里的宫女穿的都是开裆裤,方便皇帝办事,是真的吗?”
小安子在前引路,小声劝道:“哎呦我的秦哥啊,你可小点声吧,走快点,内务府给三位爷安排的值守偏殿在西边僻静处,位置偏、无人管束,寻常主子不会过来,差事最轻,也最……安稳。”
小安子话说得委婉,肖鱼却听出了言外之意,最安稳,也最容易出事,越是无人问津的偏僻角落,越是阴煞淤积、怪事频发之地,内务府把他们安置在此处,哪里是安排差事,分明是把三个外来的活人,扔进了深宫最凶险的地方。
一路穿行长街,晚风穿廊而过,卷起枯枝细沙,簌簌作响。风声沙哑,不像风鸣,反倒像有人在耳边低声絮语。
秦时月终于收敛了玩笑神色,后背微微发寒,搓了搓胳膊:“不对劲啊,这宫里怎么冷得离谱,比城外荒坟还阴。”
花知秋这时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冷:“此地气脉已乱,阳不足以镇阴,万物反常,皆是凶兆。”
说话间,三人已然抵达值守偏殿,说是殿宇,实则只是一间偏僻老旧的耳房,低矮简陋,木门斑驳,窗棂破损,屋内陈设寥寥,只有三张旧木床、一张缺角木桌,灰尘积了厚厚一层。比起宫外的寻常民居尚且不如。
小安子将羊角灯挂在屋内梁上,轻声道:“三位爷暂且在此歇息,白日可自由走动,避开正殿即可,入夜之后,只需轮值巡一遍西侧宫道,其余时间可自行歇息,若无要事,无人会来传唤。”
他顿了顿,眼神带着真切的担忧,补了一句:“夜里无论听见什么、看见什么,千万别好奇,千万别搭话,更别独自出门,熬到天亮,就算平安。”
说完,小安子不敢多留,躬身告退,脚步匆匆离去,像是多待片刻都会惹上祸事,破旧耳房之内,只剩三人,一盏孤灯,窗外天光飞速暗沉,夕阳彻底落下,最后一丝暖色从宫檐褪去,整座紫禁城瞬间被青黑色的暮色吞没,死寂,彻底笼罩深宫。
秦时月凑到窗边,探头往外望,黑漆漆的宫院层层叠叠,树影婆娑如鬼魅摇曳,秦时月脑袋似乎开窍了,问肖鱼:“小安子不会是收了咱们三百两银子,还把咱们给卖了吧?我咋感觉那小子不对劲呢?不过,不用怕,等夜里我出去转转,先摸两件宝贝开开荤。”
花知秋站在窗前,指尖扣着随身桃木符袋,神色肃穆,望着沉沉夜色轻声道:“入夜阴气大涨,此地凶煞暗藏,今夜恐不太平。”
时间缓缓流逝,夜色越来越浓,不知过了多久,宫内更鼓迟迟响起,沉闷、沙哑,遥遥传过层层殿宇,落在耳房中,子时到了,就在更鼓落定的刹那——整座紫禁城,成千上万的西洋钟、古法漏刻,齐齐发出一声清晰至极的咔哒脆响。
一瞬间,所有走动的指针,尽数卡死、停摆,风声停了,虫鸣绝了,连三人的呼吸声,都像是被无形的死寂硬生生掐断,偌大皇城,万籁俱寂,再无半点活物声响,孤灯摇曳,光影斑驳,肖鱼指尖的木牌,冰寒彻骨,冷得几乎要冻透皮肉,窗外漆黑的御道尽头,隐隐有模糊人影,无声无息,伫立在沉沉夜色之中。
秦时月却是精神振奋,摸了下头顶的绿帽问肖鱼和花知秋:“出去看看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