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漫天鬼影

大殿里依旧烟火蒸腾,人声嗡嗡作响。穷苦的山民们虔诚地跪拜祈福,老头老太摸着石佛的腰腿念叨止疼,求子的妇人红着脸躬身许愿,孩童趴在大人肩头懵懂张望,人人虔诚、人人认真,香火的暖烟裹着细碎的祷告声,把整座大殿烘得温热热闹,可这份热闹,半点照不到佛像跟前的阴冷诡异。
老秦的右手被石佛给夹住了,抽不出来,越挣越紧,硬扯只会直接废了秦时月的手腕。想要破局,只能打它的气脉破绽,肖鱼脚步一滑,身形稳稳卡在秦时月身侧,右手迅捷抬起,食指、中指并拢绷直,结出利落的剑指诀,没有半分犹豫,肖鱼手腕一沉,剑指破空而出,径直戳向石佛的肚脐眼。
“敕!”一声短促沉喝压在喉间,真气随口诀尽数贯出。
指尖撞上石面的刹那,整尊石佛猛地剧烈一颤,周身石纹簌簌作响,风化的石屑细细炸开,那股锁死手腕的阴冷邪力骤然紊乱、溃散,死死咬合的石缝松开一点。
秦时月只觉得手腕一轻,刚要顺势抽回手,更凶的反噬骤然降临,一股蛮横狂暴的无形巨力,从石像体内轰然炸开,径直将她向外猛弹,那力道根本不似山石所有,反倒像活物发怒,粗暴又凶悍,秦时月本就重心前倾、浑身力道悬空,根本无从借力抵挡,整个人瞬间踉跄着向后倒飞出去。
他身后就是咫尺之隔的肖鱼,两人根本来不及躲闪,一声沉闷的重物相撞声,秦时月结结实实撞在肖鱼胸口,肖鱼猝不及防,气息瞬间被撞得滞住,脚下连连踉跄两步,重心彻底崩塌,两人身形纠缠在一起,互为拖累,重重摔在大殿冰凉坚硬的青砖地上。
“噗通!噗通!”两声重响穿透满堂人声,格外刺耳,地面尘土四溅,秦时月摔得小臂蹭破皮肉,手腕的勒痕青紫刺眼,又麻又疼,几乎抬不起胳膊,肖鱼胸口气血翻涌,喉头隐隐发紧,整个人狼狈不堪,在满殿端正跪拜、谨小慎微的穷苦香客中间,他俩这一摔,显得格外突兀、格外扎眼。
喧闹的大殿瞬间安静了大半,所有的祷告、低语尽数停歇,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扫过来,这些山民一辈子扎根深山,日子苦熬苦挣,早已把这尊灵验的石佛当成了唯一寄托,省吃俭用攒下的铜板、舍不得吃的粗粮供品,尽数奉上,日日虔诚跪拜,从不敢有半分轻慢。在他们眼里,佛是救世的菩萨,而方才秦时月放肆摸佛、二人又当众摔跌,就是实打实的亵渎神明、冲撞佛尊。
最先发难的是个满头白发的老婆婆。她佝偻着枯瘦的身子,手里还攥着半截燃尽的香火,满脸皱纹拧成一团,眼神里满是愚昧又执拗的怒火,沙哑的声音尖利刺耳:“造孽!你们这两个后生,好生无礼!竟敢冲撞石佛菩萨!”
旁边一个脸膛黝黑、肩背宽厚的山里汉子当即往前跨了一步,脚下青砖踏得作响,眼神凶狠,带着护佛的戾气:“来庙里求神拜佛,便该心存敬畏!你们这是故意捣乱,惹菩萨降罪!”
周遭的妇人、老人也纷纷围拢上来,一圈人堵得水泄不通,指指点点、声声斥责,原本温顺虔诚的眉眼,此刻尽数被愤怒和忌惮取代。
“怪不得方才动作那般轻浮无状,原来是不信佛的!”
“快走快走!别在这儿晦气!连累我们也跟着受罚!”
“菩萨显灵罚你们了,还不快滚!”
呵斥声越来越大,围拢的人越来越近,群情激愤,片刻之间两人就成了过街老鼠了,眼见犯了众怒,肖鱼一句话也没说,白昼阳气鼎盛,妖僧藏于暗处不肯现身,石佛也有所顾忌,不敢明目张胆造杀孽。一旦他俩当众展露术法、顶撞众人,只会彻底激怒满堂香客,彻底惊动邪物,届时白昼的平衡被打破,两人只会陷入四面受敌的绝境,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隐忍抽身,暂避锋芒。
肖鱼单手撑地利落起身,反手死死拽住尚且吃痛、身形不稳的秦时月,压低声音急喝:“别特码冲动,别说话,立刻走!”
秦时月顺势起身,本来想要骂街,却被肖鱼拽得死死的,两人顶着满殿百姓愤怒鄙夷的目光,快步穿过人群,头也不回地踏出山门。
一出庙门,身后的斥责声、议论声才渐渐被山风稀释,回头望去,小庙依旧烟火缭绕、人声鼎沸,香客们再度低头跪拜,仿佛方才那场凶险诡异的变故,只是两人的一场幻觉,两人快步奔走,直离寺庙百丈开外,确认无人尾随窥探,才慢慢停下了脚步。
秦时月抬起手腕,看着那圈青紫淤痕,指尖上竟然有水迹,肖鱼惊讶得不行了:“老秦,你摸来摸去的,是在给那石佛撸吗?”
秦时月甩着手腕:“我特么哪知道,我就是想能不能变强,谁知道真摸到东西了啊。”
肖鱼……都磕巴了,问道:“大吗?”
“大你大爷,你特码有没有正事了还?臭鱼,吃了这么大的亏,难道就算了?我进去引雷劈了那石佛!”
肖鱼望着那座藏在山坳里的小庙,缓缓摇头:“白天人声嘈杂、香火混杂,阳气盛,它只能藏着、只能暗地作祟,不敢大肆妄为,妖僧隐匿不出,底细全无,咱们此刻硬闯,只会吃大亏。”
他抬眼望向天际,日头西斜,暮色渐浓:“先藏起来,等入夜香客散尽、香火断绝、阳气褪尽,邪气当道,它的真面目才会彻底露出来。到时候咱们再折回探查,定能揪出妖僧的踪迹,摸清这石佛的根底。”
秦时月和肖鱼在一起,向来都是肖鱼拿主意,秦时月没有意见,两人转身一头扎进寺庙旁幽深茂密的山林之中,打算借林木遮掩身形,静待入夜。
这片后山老树参天,虬枝交错纠缠,层层叠叠的枝叶遮天蔽日,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林间终年阴湿不见天日,地上铺满厚厚的腐叶败枝,踩上去绵软无声,死气沉沉,连寻常山野的虫鸣鸟啼都格外稀疏,两人刚踏入林深处,周遭的氛围骤然变化,幽暗的树影深处,无数灰蒙蒙的人影缓缓浮了出来。
它们从树后、草间、石缝、枝桠之间悠悠飘出,周身裹着淡淡黑雾,轮廓虚浮缥缈,离地寸许,无声游走。一只、十只、百只……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顷刻就将两人困在林地中央,封死了所有退路,肖鱼掏出玉清微令牌,看向漫天鬼影。
可当他看清那些鬼影的样貌时,不由得头皮阵阵发麻,这些飘荡的恶鬼,竟全是方才在石佛寺上香的穷苦香客!他看得清楚,领头佝偻身子的,正是方才怒骂二人的白发老婆婆,此刻她双眼空洞漆黑,无瞳无白,嘴角诡异地裂至耳根,满脸虔诚尽数化作森然鬼相,身形壮硕的黝黑汉子,皮肉灰败松弛,衣衫破碎带血,周身萦绕淡淡黑气,还有那些挎着粗陋供品的妇人、怯生生的孩童、低头求子的年轻媳妇,一个个全都在此。
方才殿内那群衣衫破旧、满面风霜、苦苦求神拜佛的活人,此刻尽数化作林间索命恶鬼,阴气森森,煞气滔天,两人彻底分不清了,到底是那些真心拜佛的山民,早已被寺中邪物害死,魂魄被禁锢山林,日夜徘徊不得轮回,沦为傀儡恶鬼?还是从始至终,大殿里那群跪拜祈福、求病愈、求子嗣的香客,从来就不是活人,本就是这群恶鬼所化,日日假扮凡人,盘踞寺庙,借香火掩鬼气,诱骗生人入局?
若是前者,这座石佛寺早已积满滔天怨魂,不知残害了多少附近山民,若是后者,这一寺香火、满堂信众,自始至终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鬼蜮骗局,佛是假佛,僧是妖僧,人是恶鬼,从头到尾,无一真实。
漫天恶鬼缓缓逼近,空洞的鬼眼齐齐锁定被困的两人。阴冷的林间,渐渐响起层层叠叠、沙哑细碎的低语,和方才大殿里的祈福声一模一样,只是褪去了虔诚温顺,只剩阴森蛊惑:
“拜佛……祈福……别走……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