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 程立昏迷
挂了电话,程立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太阳正在偏西,把院子里的法桐树影拉得长长的。
他想起暴雨夜在堤上跑的那几个小时,想起雨打在脸上的疼,想起沙袋码上去之后渗水慢慢变小的样子,想起天亮时雨还在下、但水位涨得慢了的那个电话。
那些事,过去了。但这座城还在,这些人还在。
他站起来,想去倒杯水。脚刚迈出去,膝盖忽然一软。他伸手去扶桌沿,手指碰到了桌角,没扶稳。
搪瓷缸子被胳膊肘带了一下,在桌面上转了半圈,里面的残茶洒出来,洇湿了那摞防汛材料的封皮。
他整个人顺着桌沿往下滑。后背蹭着椅子扶手,最后坐到了地上。两条腿摊开,脑袋靠着桌腿,眼睛还半睁着。
他想喊人,但嗓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眼前的东西开始发花。
天花板、窗户、法桐的影子,一块一块地模糊。他听见走廊里有人走路的声音,很远,像是隔着一层水。
赵明辉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程立坐在办公桌和椅子之间的地上,脸色发白,嘴唇干得起皮,额头上一层细密的冷汗。
搪瓷缸子歪在桌上,茶水正沿着桌沿一滴一滴地往下掉,落在程立的肩膀上。
“程市长!”
赵明辉快步冲过去,蹲下来扶他。程立的手是凉的,隔着衬衫都能感觉到那种湿冷的温度。
他伸手探了探程立的额头,没发烧,但皮肤湿得厉害。
“程市长,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程立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赵明辉凑近了才听清:“……没事。就是有点晕。”
“这还叫没事?”赵明辉一手扶着程立的肩膀,一手去够桌上的电话。
他拨了政府办的内线,让他们马上叫车,又拨了卫生院的号码。
挂了电话,他把程立从地上扶起来,让他靠坐在椅子上。
程立的头往后仰着,呼吸很浅,胸口起伏得很快,像是刚跑完一场长跑。
“程市长,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
“……不知道。刚才站起来的时候,忽然就不行了。”
赵明辉看了一眼桌上那摞材料——防汛情况汇总、各乡镇的排查表、工程进度报告,每一页都翻得起了毛边。
旁边搁着半杯凉透了的茶,杯壁上结着一圈深褐色的渍。
他不用问也知道,程立从七月十号到现在,怕是没睡过一个整觉。
车到了。赵明辉和司机把程立扶上车,送到了市卫生院。
值班医生量了血压,又抽了血,说血压偏低,电解质有点紊乱,是劳累过度,加上这几天出汗多、喝水少,身体撑不住了。
建议留院观察两天,先挂两瓶水。
程立躺在观察室的病床上,手背上扎着针,输液瓶挂在床头,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走。
他闭着眼睛,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但还是白得厉害。
赵志远赶到卫生院的时候,已经过了半个多小时。他推门进来,赵明辉正在床边坐着,看见他连忙站起来。
赵志远摆摆手,走到床边,看了一眼程立的脸色,又看了一眼输液瓶。
“医生怎么说?”
“劳累过度,电解质紊乱。留院观察两天。”
赵志远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他看了一眼程立,又看了一眼赵明辉。
“这几天他睡了没有?”
“不知道。指挥部那边的人说,他每天都在。白天跑堤上,晚上在指挥部守着。
中间只看见他趴在桌上眯过一两次,每次都不超过一个小时。”
赵志远没有接话。他坐在那里,看了程立一会儿。
半个多小时后,程立睁开了眼睛。他看见赵志远坐在旁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撑着要坐起来。
“赵市长。”
赵志远按了一下他的肩膀:“躺着。”
程立躺回去,目光扫了一圈,才意识到自己在卫生院。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赵志远先开口了。
“医生说了,劳累过度。留院观察两天。”
“两天太长了。防汛总结还没写完,那几个险段的清单——”
“清单我已经让水利局拉了。总结等你出院再写,不急这两天。”
程立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他靠在枕头上,看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走,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新化那边怎么样?”
“水在退。两万多人已经回了一部分,剩下的等房屋清淤之后再回。省里的救灾物资到了,正在往下发。”
程立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赵志远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正在暗下来的天色。卫生院楼下的院子里种着几棵樟树,叶子被前几天的雨水洗得发亮。
“程立,这次防汛的事,你做得好。冷江没死人,这个成绩,大家都看在眼里。
但你不能拿命去拼。身体垮了,后面的事谁来做?伟人说过,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程立没有接话。他知道赵志远说的是实话。但那些话落在耳朵里,他暂时还没有力气回应。
赵志远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赵明辉:“你在这边盯着。他要是再爬起来往办公室跑,你直接给我打电话。”
赵明辉应了一声。
赵志远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程立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针,脸色比刚送来的时候好了一些,但还是白。
他站在那里,看了两秒,然后推门出去了。
当天晚上,柳絮的电话打到了卫生院。赵明辉接起来,说程市长在休息,让她别担心。
柳絮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你让他明天早上给我回个电话。”
程立醒来之后,赵明辉告诉了他,他老婆打了电话过来,他正准备要给柳絮打电话,电视里传来了声音。
是省台在并机直播一场赈灾义演,名字叫《情系三湘》。他拧大了一点音量。
没有炫目的灯光,没有华丽的舞台。
镜头里是一块临时搭在长沙体育馆的木板台子,背景挂着一条红布横幅,雨水顺着场馆铁皮檐口往下淌,话筒偶尔啸叫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