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2章 情系三湘
第一个上来的不是主持人,是总政歌舞团团长,李谷一。
她没穿礼服,就一件素灰色的对襟褂子,头发拢在耳后,站定先没唱歌,先开口:
“父老乡亲们,大家好,我是湖南妹子李谷一。家乡涨大水,我连夜从北京赶回来。
今天不谈报酬,不谈排场,就唱几首歌,我知道,几首歌起不到什么具体的帮助。
但我想唱给那些没合过眼的乡亲,也给堤上那些泡在泥水里的人,给你们鼓鼓劲。”
她唱的是《我和我的祖国》。声音一出来,电台导播后来回忆,直播间电话那头的接线员哭得差点没接住热线。
宋祖英是下午到的。没人接机,她自己拎着个帆布包,从机场直接上车进台,鞋跟沾了泥也没换。
上台前听说新化刚撤出来两万人,她把准备好的两首歌临时改了一首,唱《英雄》。
“献给那些没留下名字的村干部、没合眼的乡镇干部、在堤脚打桩的工人。”
唱到“英雄”两个字,她嗓子是压着的,像怕惊着谁。
唱完她没下台,把随身带的四千块钱塞进台口那个透明捐款箱,转身又去后台帮着搬矿泉水。
张也本来在外地录节目,听说义演,连夜改签火车。她到了之后不抢麦,专挑最苦的场次。
第二天一早,她跟着省文联的慰问队,直接下到益阳、岳阳的安置点。
有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缩在帐篷里不肯吃早饭,张也就蹲在老太太面前,握着她的手,轻轻唱了一句《浏阳河》。
唱完老太太哭了,把碗端起来,把粥喝了。
那几天,这样的画面不只是电视里有。
冷江本地的安置点也来过人。不是大牌,是省市文工团、花鼓戏剧团的演员,开着中巴车,自带干粮和被褥。
到了布溪小学操场,搭个简易台子,没有音响就清唱,没有灯光就借着路灯。
有个唱花鼓戏的老生,五十多岁,嗓子哑了,含颗润喉片接着唱《补锅》。
台下坐着的,是刚从低洼地带撤出来的老人小孩。一个小姑娘抱着搪瓷缸子,眼睛亮亮地仰着头。
演员不收一分钱。剧团团长把团里攒的演出费全数捐了,说:“这时候上台,要是为了露脸,那叫丢人。要是为了让老乡们知道有人惦记他们,那才叫唱戏。”
更有分量的是港台那边传过来的消息。
1991年华东水灾那场“忘我大汇演”的老传统,这回又续上了。
刘德华在红馆义演上锤完石头,满嘴是血还笑着喊“血浓于水”;
成龙为募捐连翻七个跟头;梅艳芳站在人墙最高处,没卸妆就挨个劝捐。
这回湖南告急,消息传到香港,演艺界没等通知,自己先动了起来。
有歌手把刚结的唱片版税整笔划去灾区,有演员把腕表名包悄悄塞进募捐箱,还有人连夜飞过来想上一线,被劝在后方直播连线。
不是作秀。那个年代的人认一个理:老百姓养你一口饭,你就在他遭难时还他一颗心。
(向读者大大们说明一下,这一段明星义演是艺术加工。)
程立听到这儿,把电视机音量拧小了点。
他想起暴雨夜堤上那盏手电,想起沙塘湾打桩的木屑溅在脸上,想起布溪那个摔跤又爬起来的小孩。
艺人站在台上唱,他们在堤上扛沙袋。台前幕后,其实是一件事——洪水无情,但人没有散。
赵明辉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一盒热乎的盒饭,看见程立盯着收音机出神,也没打扰。
程立接过盒饭,筷子夹了夹凉了的青菜,忽然说了一句:“明辉,你看一下。
等这次汛情过去,咱们冷江要请这些老师来。不请走红毯,就请他们来堤上,给咱们施工队、给转移的乡亲,再唱一场。”
赵明辉愣了下:“走流程吗?”
程立摇头:“不走流程。就一块木板,一盏灯,唱给救人听。”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程立低下头,把饭盒里的饭吃干净了。
第二天早上,程立拔了针,靠在床头,拨了柳絮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
“程立?”
“嗯。”
柳絮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然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很轻的、压着情绪的东西。
“赵明辉跟我说你晕倒了。”
“不是晕倒。就是站起来的时候有点晕,医生说劳累过度,休息两天就好。”
“你从十号到二十号,十天没好好睡过觉。汛期之前呢?是不是也没好好睡过?”
程立没有接话。
柳絮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声音很轻。“程立,我知道防汛的事重要。冷江那么多人,那么多堤段,你不能不管。
但你得想想自己。万一你倒下了,后面的工作谁来做?还有,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还有孩子们。”
“老婆,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今后绝对会注意。”
“你别光说知道。你得做到。”
程立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正在亮起来的早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单上,暖烘烘的。
他对着话筒说了一句:“絮絮,放心,我说到做到,下次一定注意。”
柳絮没有追究。她停了一下,换了个话题,声音比刚才松了一些:“怀安和怀远问爸爸什么时候回家。我跟他们说快了。”
“你跟他们说,等爸爸把这边的事忙完,就回去。”
“好。”
挂了电话,程立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窗外,卫生院的院子里有人在扫地,扫帚划过水泥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他在卫生院住了两天。这两天里,手机没关,但电话不多。赵志远压着,让他安心休息。
水利局的险段清单送过来了,他靠在床头看了一遍,在几处地方用笔做了记号。
刘慧敏来看过他一次,带了点水果,坐了一会儿,说了说布溪群众回迁的进展。
第三天,他出了院。回到办公室,桌上那摞被茶水洇湿的材料还在,赵明辉已经让人重新打印了一份,搁在最上面。
他把那份材料翻开,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最后加了一行字。
“以上,本次汛期应对总结。后续修复计划附后。”
他合上材料,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太阳正好,把院子里那棵法桐的影子收得短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