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8章 雨停了

天亮的时候,雨虽然还在下,但水位涨得比一开始要慢了一些。

袁建国从水文站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紧绷和松弛混在一起的东西:“程市长,水位涨速在放缓。上游来水量开始减弱了。”

程立站在堤上,雨水打在脸上,他用手抹了一把,泥水混合在脸上,但他根本顾不上。

堤面上到处都是沙袋和木桩,工人们蹲在堤坡上,浑身是泥,有人在啃馒头,有人靠着堤身打盹。

雨还在下,比之前稍微小了些,但小的不多。

“继续盯着。雨停了再说。”

七月十一日,暴雨继续。

柳建国没有离开国家防总指挥部。指挥部的灯连着几天几夜亮着,墙上的大屏幕实时显示长江中下游各水文站的雨量和水位数据。

红色的数字在屏幕上跳动,一个接一个地攀高,触目惊心的数字让人揪心。

十一号上午,湖北方面报来急报。荆江大堤沙市段水位突破四十五米,超过历史最高水位。

部分堤段出现散浸和管涌,抢险队伍正在全力处置。

柳建国当即从总参调了一个舟桥团增援荆江,同时要求湖北方面不惜一切代价保住大堤。

十一号下午,江西方面报来急报。鄱阳湖水位全面超警戒,赣江、抚河来水还在增加,湖区几处圩堤出现漫堤险情。

柳建国要求江西方面立即组织群众转移,同时从南京军区调了两个工兵团增援鄱阳湖。

湖南这边,资江上游来水猛增。十一号凌晨,资江新化站水位超过警戒线。

十二号,超保证水位。气象台发布暴雨红色预警,资江流域的降雨量达到了历史极值。

柳建国坐在指挥部里,每隔两个小时听一次各省的汇报。湘南、湖北、江西、安徽,沿江各省的险情不断报上来。

他一个一个地做判断,哪个地方需要增援,哪个地方需要调拨物资,哪个地方的群众需要立即转移。

十二号的上午,湖南省防总报上来一个紧急情况。新化县城水位涨得过快,十里梅堤出现险情,堤身渗水严重,有漫堤风险。

县城低洼地带还有部分群众没有撤出来。

柳建国握着话筒,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下了死命令。

“湘南方面,立即组织力量,把没撤出来的人全部撤出来。一个都不能留。冲锋舟、舟桥部队,从附近军分区调。今晚必须完成。”

当晚之前,新化县城的群众转移基本完成。但十里梅堤的险情还在加重。

资江新化站水位涨到176.8米,已经超过历史最高水位四米了。

柳建国在指挥部里盯着屏幕上那条还在往上爬的水位线,一直看到天亮。

十三号清晨,水位继续涨。新化方面报告,堤身塌垮了一段,洪水正在灌入县城。

但县城里的群众已经基本撤出,救援力量在全力搜救零星被困人员。

柳建国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坐了几秒。新化漫了。堤防还是没守住。但人已经撤出来了。大部分人已经撤出来了。

“资江新化站水位最终达到177.17米,超过历史最高水位整整五米。

梅堤的防洪高度只有175米,洪水以高出堤顶2.17米的高度漫过十里梅堤,堤身塌垮四十米。”

但洪水灌入县城的时候,县城里的人已经不在那里了。

柳建国在指挥部里听着湖南方面报上来的最新伤亡数字。

“目前没有接到人员死亡的报告,只是有两人失踪。被困群众正在组织救援,冲锋舟已经从湘中、冷江、邵阳方向调过去了。”

没有死亡报告,但有两人失踪。洪水里的失踪代表的意思,柳建国知道。他又问了一句:“湘南全省的情况呢?”

“全省到目前为止,因灾死亡人数不多。具体数字还在统计,但比九一年同期少了很多。”

柳建国挂了电话,站起来,走到窗前。指挥部的窗外,北京的雨还在下,但不大。他看着窗外,站了很久。

身后的大屏幕上,资江的水位还在高位运行,但已经不再往上爬了。

湖北荆江的水位也开始回落,江西鄱阳湖的汛情趋于稳定。

十四号到十七号,洪水缓慢下泄。新化县城的水逐渐退去,冷江段水位持续回落。

抢险力量逐步从堤上撤下来,转为巡查和清淤。沿江各乡镇开始统计损失、清理淤泥、恢复道路。

新化那边的救援力量还在搜救两名失踪人员,冲锋舟沿着被淹的街道来回穿行。

湖北荆江大堤守住了,没有决口。江西鄱阳湖区的圩堤虽然漫了几处,但群众提前转移,伤亡很少。

十八号,全国的大部分地区雨停了。

长江中下游的降雨过程基本结束。资江、沅江、澧水的水位继续回落。

柳建国在指挥部里把几天来的报告翻了一遍。

湖南方面最终报上来的数字,新化全县因灾死亡两人,即此前失踪的两名群众确认遇难。

冷江零伤亡。湘中地区加起来,不到十个人。

而湘南省全省的数字,虽然还没有最终统计完,但初步汇总的数字,比一九九一年少了不止一个数量级。

湖北、江西的伤亡数字也比预想的少。提前转移、提前加固、提前预置物资,每一样都在洪水到来之前把防线往前推了一步。

他合上报告,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揉了揉太阳穴,长舒了一口气。

一九九一年,华东水灾,全国因灾死亡数千人,直接经济损失数百亿。

而这一年的洪水,量级比九一年更大,但伤亡人数少得多。

因为提前做了准备。堤防提前加固了一部分,群众提前撤离了一部分,抢险物资提前预置了一部分。

而那些“提前”,有一部分来自一份基层研判材料。

材料里写的每一个隐患点、每一条处置建议,都变成了一道一道具体的部署,落到了具体的堤段和具体的责任人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