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连个奶娃娃都敢编排长辈

等祺裕把水烧好之后,热水的雾气把小小的灶房熏得暖融融的。
林晴把阿璇按在木盆里,用粗布巾子给她擦着头发。
阿璇坐在热水里,像一只被泡开了的汤圆,舒服得直哼唧:“娘亲,龟龟的壳壳好大好大,比屋顶还大!”
林晴笑着将阿璇被裹成一只小粽子擦干,给她穿上衣服之后又叮嘱,“璇璇,以后在外面一定要再小心一点知道吗?龟龟不是每次都会来的。”
阿璇认真的点头,“娘亲放心,璇璇知道啦!”
林晴揉了揉阿璇的脑袋,“娘亲去给璇璇做好吃的,璇璇去玩吧。”
阿璇听到这话,立刻就去找祺裕和祺衡了。
回到灶房没多久,林晴刚要把今天宋钧年他们捕回来的鱼放到锅里,就听到一阵喊声。
“表嫂!表嫂在家吗!”
林晴抱着阿璇走出灶房,就看到篱笆门口站着一个穿靛蓝碎花布衫的妇人。
妇人看起来三十来岁,身量不高,肚子微微腆着,肩上挎着一只蓝布包袱,正拿手搭在额头上打量这院子和新瓦房,一双三角眼溜溜地转着,从新修的屋顶扫到院子里那满篓的鱼,眼珠子里头的光都不对了。
她看见林晴,脸上立刻堆起笑来,热络地跨进院门:“表嫂!可算见着你了!我是巧莲啊,你还记得我不?我爹跟你们家公爹是老表,小时候我还抱过表弟呢!”
宋巧莲。
林晴皱了皱眉——宋家最东边那支远亲,平日里八竿子打不着,逢年过节也没见走动过。
但人家笑脸进门,也不好冷着脸。
林晴应了一声,笑着点点头:“巧莲妹子,怎么今儿有空过来?”
宋巧莲嘴上亲热地喊着“表嫂”,脚已经熟门熟路地朝灶房那头迈过去了,一边走一边瞟那篓鱼:“哎哟,这么一大筐鱼!表兄今儿出海丰收了?这可值不少钱吧?”说着,眼睛又往新瓦房上溜了一圈,“这是翻了新屋?真亮堂,比我们那边强多了……”
她嘴里夸着,脚已经自己摸进了灶房,“这一路过来我这嗓子眼干的很,先进来讨口水喝,表嫂不介意吧?”
也用不着林晴回答,宋巧莲已经自顾自地拉开碗柜看了看,又把灶台上晾着的一碟咸鱼干拨拉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嚼,笑眯眯地回头:“表嫂家的日子是真好过啊。”
林晴面上没什么变化:“巧莲妹子,你大老远的过来,应该也不是单单为了一口水吧?”
宋巧莲嘴巴动了动,正要说什么,外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宋钧年抱着一盆洗完的脏衣裳走出来晾,阿璇跟在他身后,裹着一件大人的粗布衫子,袖子卷了好几道,像只小企鹅一样摇摇摆摆地走过来,一下子看见灶房里多了个陌生妇人。
她仰着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睛盯着宋巧莲看了好一会儿,歪了歪头,像是有些好奇。
宋巧莲见状,脸上的笑立刻垮了下来,眼眶说红就红,声音里顿时带上了哭腔:“表嫂,表哥,实话跟你说了吧——我今儿来,是实在没法子了。”她抽了抽鼻子,扯出衣角来抹眼睛,“我家那口子,上个月去山上砍柴,摔断了腿,躺床上动都不能动。家里三个孩子,最大的才九岁,米缸都空了三天了……表嫂,你可得拉我们一把啊!”
她说得情真意切,声音哽咽,倒真像是走投无路的样子。
“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来张口……”宋巧莲哽咽着,伸出一只手掌,“不多,十两银子。你借我十两,等我那口子腿好了,挣了钱指定还你!”
十两都银子够一家人嚼用两个月了。
这门亲戚从前从未来往过,一开口就是五两……
林晴皮笑肉不笑的摇了摇头,语气尽量温和:“巧莲妹子,不是嫂子不肯帮你。咱家也是刚缓过一口气来,盖房子的钱还没还清呢,实在拿不出这么多现银子。”
宋巧莲的脸色僵了一瞬。
她低头瞥了一眼那篓鱼,嘴角抽了抽,声音里掺进一丝尖利:“表嫂,你这话可就不实在了。这不是钱?这鱼送到镇上能卖不少吧?还有这新瓦房——新屋都盖起来了,十两银子拿不出来?你们家如今发达了,就这么冷血了?”
这话越说越难听。
林晴的脸色冷了下来,“巧莲,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家的鱼、我家的屋,那是我男人一网一网从海里捞出来的,一块瓦一片砖攒起来的。日子好过一点,就该欠你的?”
宋巧莲没料到林晴说话这么直,刚张嘴阿璇忽然开了口,奶声奶气的:“姨姨骗人。”
宋巧莲脸上的笑一僵:“什么?”
阿璇又往她跟前凑了两步,仰着头,认真地又说了一遍:“姨姨骗人!叔叔没有摔跤,叔叔在家里躺着睡觉觉,腿腿好着。”
她顿了顿,又指了指宋巧莲的脚,“婶婶有钱钱!在鞋鞋里!”
宋巧莲脸色刷地白了,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脚,随后干脆猛地一跺脚,也不装了:“好啊!你们宋家一个两个,都长了本事了!连个奶娃娃都敢编排长辈!”
她伸手从包袱里翻了好一阵,掏出一张叠得发黄的纸,啪地拍在灶台上,“我不白要!这是你公爹当年欠我家的借据!白纸黑字,十两银子,连本带利,到如今整整五十两!三日之后我来拿!不给——我就去报官,收你们这新屋抵债!”
林晴低头,灶台上那张纸发黄发脆,边角磨得起了毛,上头确实写着墨字和手印。
她伸手要拿,宋巧莲却先一步把纸抢了回去,宝贝似的塞回包袱里:“别想着撕——我家里还有底呢!三天,五十两,一文不少!”
宋巧莲走后,宋钧年从灶台上拿起那张被拍下的借据,凑到油灯底下,翻来覆去看了好半天。
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墨色发暗,落款处按着一个红手印——是他爹宋老栓的手印。
年轻的时候他见过爹按手印,指腹有个缺口,按出来的印子缺了一小块。
这张纸上,那个缺口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