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谁能来救救我家娃儿
祺裕自从将海浮草拿回来之后,便每日都泡在地窖里翻那堆旧医书。
这批书是从前一个走方郎中的遗物,被宋老爷子收柴火时一并收了回来。
祺裕就着豆大的油灯,一本一本翻过去。
纸页泛黄,边角卷翘,字是手抄的,有些地方已经洇得模糊。
阿璇蹲在他旁边看了半天。
她也不闹,就抱着一只小陶碗,里头装着林晴给她晒的萝卜干,一边嚼一边歪着头看祺裕翻书。
看了好一会儿,她盯着其中一副插图,忽然放下碗,站起来,小手拉住祺裕的袖子往外拽:“大哥哥,跟璇璇来!”
祺裕正看到插图旁边写着的“马齿苋”三个字,揉了揉阿璇的头,“璇璇乖,大哥看完这页再陪你玩,好不好?”
阿璇不松手,又拽了拽:“不是玩!有好东西!”
祺裕被她拽得身子一晃,无奈放下书,看她小脸绷得一本正经,只好顺着她站起来:“好,大哥跟你去。”
阿璇牵着他的手,迈着小短腿一路小跑,穿过院子,绕过村后的菜地,钻进一片半人高的野草丛。
草丛密密的,几乎把阿璇整个人都淹没了,只露出两根翘翘的小辫子在前头一颠一颠地晃。
祺裕眼见阿璇越跑越快,脚下一绊差点扑倒,赶紧喊了一声:“璇璇慢些!草丛里石头多,别摔着了!”
阿璇头也不回,脆生生应道:“不会摔摔!璇璇看得见石头!”
祺裕哭笑不得:“看得见也得慢些,要是摔了爹娘一定要训我们的。”
阿璇这才停下来,回头看了看祺裕一深一浅地拨开草丛走过来的样子,眨了眨眼睛,蹭蹭跑回来,拉住他的手:“大哥哥慢慢走,璇璇等你。”
祺裕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四下看了看,周围全是半人高的野草,看不出路在哪儿。
“璇璇,你要带大哥去哪儿?这后山大哥也来过几回,没见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阿璇踮起脚,小手指向更深处。
“那边那边!有一面好大好大的石头墙,墙墙上面长了好多绿毛毛。”
“石头墙?”祺裕想了想,后山确实有一片石壁,他以前砍柴时远远见过,但从未走近过,“那边路不好走,你确定要去?”
“嗯!”阿璇用力点头,又拽了拽他的手,“大哥哥跟璇璇走嘛,有好东西!”
祺裕无奈,弯腰将她抱了起来:“好,大哥跟你走。你指路,大哥抱你过去,省得你小短腿跑太快又摔了。”
阿璇被抱起来,高兴得搂住他的脖子,小手指着前方:“那边那边!绕过那个大树树,再走一小段段就到啦!”
祺裕抱着她,顺着她指的方向绕过一棵老樟树,拨开一片密密的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
一面爬满青苔的石壁立在面前,石壁缝里,一株矮矮的草正随风轻晃,叶片肥厚,绿中带紫,沾着露水,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润润的光。
阿璇蹲下去,指着那株草,奶声奶气。
“大哥哥你看!这个草草就是刚才你书上画着的草草。”
祺裕蹲下来,伸手轻轻拨开叶片,根茎粗壮,须根扎实,掐开一片叶,汁液清亮,带着一股淡淡的酸香。
他心头一动。
这株马齿苋长在石壁缝里,年深日久,根茎比田埂上野生的粗了一倍不止,药力怕是比寻常的要强上许多。
“璇璇,”他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这草长在这里?”
阿璇歪着脑袋想了想:“就是知道嘛。看见它,璇璇就想起来了,有一次小猫往这边跑,璇璇看见了,就记住啦。”
祺裕沉默了一瞬,伸手采下那株马齿苋,用帕子包好,又揉了揉阿璇的小脑袋:“咱们璇璇还真是个百宝箱呀,走吧,大哥抱你回家。”
回到屋里,祺裕翻开那本《本草便读》,对着马齿苋的条目逐字对照,又捻了一点叶片在指尖搓了搓,闻了闻,再对照书里“叶青梗赤,花黄根白子黑”的描述,确认无误。
他合上书,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继续翻下一本。
他盯着桌上那株马齿苋看了很久,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书是死的,药是活的。他翻了一百遍书,认得出一千种药材,可若真有个病人站在面前,他敢开方吗?
他不敢。
这个念头让他有些烦躁。
祺裕在屋里走了两圈,又坐下来,翻开另一本《伤寒杂病论》,看了几行,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索性合上书,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紧接着是一个男人粗哑的哭喊:“来人啊!救命啊!有没有大夫!谁能救救我家娃儿!”
祺裕猛地睁开眼,拄着拐杖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是村西头的刘大柱。
他怀里抱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娃,那娃儿脸色青白,嘴唇发紫,浑身软塌塌的,脑袋无力地垂在刘大柱肩上,嘴角还挂着一丝白沫。
刘大柱满脸是泪,看见祺裕,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裕哥儿!我听说你认药,你会看病是不是?我家娃儿今早还好好的,晌午吃了半碗剩粥,突然就成这样了!镇上大夫请不起,我……我实在没法了!”
祺裕心头一紧,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娃儿的额头——烫得吓人。
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未散,还有反应。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大柱哥,别慌,孩子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中了食毒。你先把孩子抱进来,平放在榻上。”
刘大柱赶紧把孩子抱进院子,放在祺裕屋里的竹榻上。
祺裕转身翻开那本《本草便读》,手指飞快地划过书页。
马齿苋,清热解毒,止痢止泻,解食毒。
他又翻了另一本《千金要方》,找到“食毒”一条,看了几行,心里有了数。
他拄着拐杖快步走到院子角落,从白天采回来的草药里拣出几株马齿苋,又配了一味甘草,洗净,切碎,架上小炉子,添水,点火。
火苗舔着锅底,水渐渐沸起来,药香弥漫开来。
祺裕守在炉子边,眼睛盯着锅里翻滚的药汤,心里默默数着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