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璇璇是海妖还是福星

第二天。
村口的井沿上，郭三婶一边搓着衣裳，一边说，“你知道宋家那个女娃娃不？听说是从海里捡来的，八成是个怪物，不然宋家已经穷成那样了，为啥还要多养一个娃娃？就是为了从这怪物手上捞点好处呢。”
孙二嫂子往她边上一凑，拉着声音压低了调：“我也琢磨着邪乎。宋家这半个来月，又是捡鱼又是新屋的，估计就是因为那娃娃身上的妖气呢。”
“就是！我听说上次他们家老屋子塌了差点砸死人呢，谁要是和她们家走的近，说不定下一个死的就是她了。”
两个妇人越说越像那么回事，一传十十传百。
等到傍晚，半个村子都在传——
宋家捡来的那个女娃娃，是海妖投胎的，谁沾上谁晦气。
第二天一早，林晴挎着篮子去买豆腐。
卖豆腐的是村东头的刘二家的，平日里见着她都笑呵呵，这天却老远就背过身去，拿起抹布反复擦案板，像是案板上落了什么甩不掉的脏东西。
林晴在摊前站定：“刘二家的，称两块豆腐。”
刘二家的头也不抬，声音干巴巴的：“今儿豆腐磨少了，卖完了。”
案板上明明还齐整整地码着四块白嫩水灵的豆腐。
林晴脸色绷了绷，把铜板收回袖兜，弯了弯嘴角：“那行，我换一家。”
她转身走了两步，身后传来刘二家的低低的嘟囔：“……别在俺摊前头站着，沾了晦气……”
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她听见。
林晴脚步一顿，攥着篮子带子的手指猛地收紧，立了片刻，终究什么也没说，继续朝前走了。
只是拐过巷口的时候，红着眼眶狠狠吸了一口气。
回到家，她把篮子往灶台上一搁，声音平平的：“今儿没买着豆腐。”
宋钧年放下手里的渔网线，想要问点什么的时候，祺衡已经从屋里探出头来，脸涨得通红：“娘，外头那话我听见了！明儿我推着这轮子去村口转三圈，谁再敢吭半个字，我拿轮子碾她脚趾头！”
林晴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你先把自己从门槛上倒出去再说。”
祺衡噎住。
阿璇正蹲在院子里拿树枝追一只蚂蚱，被这一声吓得抬起头，眨了眨圆溜溜的大眼睛，小辫子一翘一翘地颤着。
晚上全家人围坐在灶房里吃饭。
祺裕放下碗，缓缓开口：“娘，今儿我带阿璇在村里走了一圈，好些人见了我们远远绕开。我觉得，那些风言风语，是有人故意弄出来的。”
宋钧年沉声道：“我也琢磨了一下午。背后多半还是周家。刘大人断了他家面子的第二天就出这等谣言，天底下哪有这样巧的事。”
祺衡啪地一拍轮椅扶手：“爹，那就去镇上找刘大人去！让他再收拾周家一顿！”
祺裕摇头：“找刘大人治标不治本。咱们手里没有实证说谣言是周家放的。就算刘大人出面压下去，背地里的话也止不住。反倒让村里人觉得咱们衙门有人，更不敢靠近。”
“那怎么办？就干等着让人戳脊梁骨？”祺衡眼睛都瞪红了。
宋钧年沉默良久，伸手摩挲着粗糙的指节，声音又沉又涩：“先熬着吧。清者自清。咱们该出海的出海，该种地的种地，日子过下去，谣言总有散的一天。”
话音落下去，一桌子人都沉默了。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外头海风呜呜地灌进门缝，带着一股冷意。
阿璇坐在林晴腿上，抬头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她听不太懂大人们在说什么，却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娘亲的眼眶发紧，爹爹的眉头锁着，大哥攥着筷子的指节发白，二哥的嘴巴抿成一条线。
她低头搅了搅碗里的鱼汤，忽然仰起脸，脆生生开口：“不气不气！璇璇给娘亲爹爹哥哥唱歌歌！”
林晴一愣：“唱什么歌？”
阿璇把小身子坐直，拍了拍巴掌，清了清嗓子——一个软糯糯的调子从她嘴里溜了出来：
“月亮圆圆，海水蓝蓝，鱼儿游游，游到娘的边边。风儿轻轻，船儿摇摇，璇璇躺在浪花花里，梦到爹爹的笑笑……”
奶声奶气的，调子却出奇地清亮悠长。
宋钧年缓缓搁下碗，林晴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连最沉静的祺裕也抬起头来，定定看着她，目光微凝。
“月亮圆圆，海水蓝蓝，星星点点，闪在船的边边……”
阿璇唱到这儿自己卡住了，歪着脑袋想了想，又含糊地哼了两句，最后咯咯笑起来：“后面的，璇璇忘啦！”
林晴定定看着她，声音发轻：“璇璇这歌，在哪儿学的？”
阿璇咬着小米牙想了一会儿：“唔……不记得啦！就是听人家唱唱，听多了就学会啦。”
她眨巴眨巴眼睛，又一本正经地补充，“有个人的声音可好听啦，天天唱给璇璇听——但是璇璇想不起来她长什么样子啦。”
灶房里安静了一瞬。宋钧年和林晴对视一眼，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祺裕低声道：“这调子……不像是咱们县时兴的。”
林晴把阿璇往怀里搂了搂，又搂紧了些，什么也没说。
只是第二天一早出门的时候，她把阿璇抱了起来，裹在怀里，一并带出了门。
辰时刚过，村口的老槐树下围了一圈人。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树根底下的石墩上，膝盖上搁着一只旧木盒，眉头紧锁，两只干枯的手不停摩挲盒盖上的铜锁扣。
身旁的小丫鬟急得眼眶通红，不住地劝：“老夫人，您都翻了三遍了，屋里真没有——您先回去歇歇，奴婢晚点给您细细找……”
老太太一梗脖子：“不行！那东西从定亲起就跟着我，跟了快五十年了，就算把杨村翻了底朝天，也得给我寻出来！”
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谁也不敢上前。
那老太太是镇上王铁嘴的娘、杨村头一个举人老爷的遗孀。
王家从前朝起就是这十里八乡数得着的大户，如今虽分了家，光景大不如前，可老夫人在这一带说话，比里正还管用。
阿璇被林晴抱着站在人群外头，踮着小脚丫往那边张望了一会儿，忽然扯了扯林晴的衣领：“娘亲，那个婆婆在找东西。”
林晴低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阿璇歪了歪小脑袋：“就是知道嘛。”
她挣了挣身子，从林晴怀里溜下来，迈着小短腿穿过人群，一路小跑到老太太面前，仰起头。
小丫鬟一愣：“哪里来的娃娃？”
老太太正满心焦灼，低头一看跟前来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约莫两三岁，扎着两条小辫子，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又圆又亮，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老太太心里的焦躁莫名散了些，语气放软：“小囡囡，你跑过来做什么？”
阿璇歪着头指了指老太太的膝盖：“婆婆，你在找亮亮的东西，对不对？那个东西，亮亮的，圆圆的，婆婆天天都带在身上。”
老太太愣住了。
她握木盒的手微微收紧：“你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