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5章 不够,还不够!
满身血洞,血水流淌满地。
李曜半跪于地,残破的身躯早已濒临崩碎。
万千银丝穿透皮肉,封锁周身所有经脉,每一寸筋骨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但他没有就此认输。
他死死咬着牙,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指尖抠进泥泞血土,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想要站直身躯。
口中反复呢喃,声音嘶哑破碎,带着绝不妥协的执拗。
“孤不能倒下……不能就这样倒下。”
“孤还未败……绝对没有失败……”
他心底的傲骨,支撑着残破的肉身,不肯屈膝,不肯认命,不肯葬身这片乡野尘埃,不肯败在万古神明的碾压之下。
可就在他脊背微挺、即将站起的刹那,周身嵌满皮肉的银线骤然牵动。
细碎锋锐的力道撕裂血肉、拉扯经脉,钻心刺骨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噗——
一口鲜血再度喷涌而出。
李曜身躯剧颤,刚抬起的膝盖再也支撑不住,重重一沉,再度半跪落地。
整个人脱力前倾,肩头剧烈起伏,浑身鲜血顺着破碎衣衫不住流淌,浸透脚下黄土。
夜风萧瑟,卷动满地血腥。
李天然缓步上前,白衣不染半点尘埃,静静伫立在他身前,目光平静无波,没有杀意,没有嘲讽,只剩一丝俯瞰众生的淡然。
“到如今,还不肯认输?”
他的声音清淡,落在死寂的夜色里,清晰入耳。
“你周身经脉尽数被银丝封禁,寸动皆痛,但凡发力,便是筋骨撕裂之苦,
这般极致痛楚,寻常武者早已痛彻昏厥、弃命认输,你何苦这般硬撑,自受折磨?”
李曜五指死死攥紧,掌心血肉模糊,血水顺着指缝滴落。他顶着浑身剧痛,依旧倔强抬头,赤红的眼眸里,凝着不肯熄灭的锋芒。
纵使身躯残破,修为尽封,他的傲骨,从未弯折。
李天然轻轻摇头,看着他执拗的模样,缓缓开口,一语洞穿他深埋心底的执念。
“何必呢。”
“其实你早已放弃了皇位,也早已舍弃了活下去的念头,
你一路挣扎到来,从来不是贪恋权势,不是畏惧死亡。”
“你执意不肯认输,不过是想证明自己而已。”
一句话,精准戳破所有伪装。
瞬间,李曜眼底坚守许久的坚定,一点点黯淡下去。
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动,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
是啊。
皇位之争、皇权霸业、朝堂恩怨,他早在三十五年天牢禁锢之中,就已经看淡放下。
他所求的,从来不是重回高位、执掌山河。
只是不甘。
不甘蒙冤受屈,不甘挚爱惨死,不甘挚友孤守,不甘这一生坦荡却落得满身狼狈的下场。
李天然的声音继续响起,平静而冰冷,剖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内心。
“三十五年牢狱,暗无天日,不见天光。”
“那些岁月,早已撕碎了你所有期许、所有热忱、所有念想,
如今的你,看似傲骨犹存,实则早已是一具没有灵魂,只剩执念的躯壳。”
四周彻底陷入死寂。
风声停歇,虫鸣寂灭,整片水泽乡只剩无边寒凉。
李曜听不到外界半点声响,耳畔只剩下自己微弱沉重的心跳,和粗重断续的呼吸。
他清晰感知到,体内生机正在一点一滴缓缓流逝,温热的血液不断流失,残存的气力飞速消散,死亡的寒意,一点点包裹全身。
“活着,于你而言,只剩无尽痛苦、无尽亏欠、无尽遗憾。”
李天然轻声劝导,语气带着几分悲悯。
“既然活得这般煎熬,何不彻底放手?”
“你从来不怕死,你怕的,只是死得毫无价值,怕一身冤屈永不昭雪,怕亏欠之人终生难还,
可世间万般执念,终究皆是枷锁,有时候,放手,便是解脱,便是最好的结局,你已经坚持得够久了。”
温柔的劝慰,最是诛心。
一点点瓦解他坚守半生的执念,磨平他最后的锋芒。
就在李曜心神动摇、濒临释然的瞬间,村口方向,骤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甲叶摩擦声、兵刃破空声。
蔡州兵马使秦宗权,身披铠甲,手持长刀,率领上千全副武装的兵卒连夜合围。
黑压压的兵卒层层排布,封锁四方所有退路,刀枪林立、寒光森森,将残破孤倔的李曜死死围在正中。
上千兵马,杀气腾腾,只待一声令下,便会蜂拥而上,碾杀残躯。
秦宗权握刀上前,目光狠厉,正要挥手下令士卒动手。
一道白衣身影骤然抬手,淡淡拦下。
“住手。”
李天然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威压。
“武者有武者的体面。”
“李曜乃是当世天骄,半生磊落,傲骨铮铮,纵然落败,也不该死于杂兵乱刃之下,他值得一份最基本的尊重。”
秦宗权浑身一僵,不敢违抗,只能悻悻收手,率众驻守四周,冷眼围观。
兵戈林立,杀机环伺,绝境彻底成型。
无人可救,无路可逃。
李曜抬眸,望着漫天兵甲、沉沉夜色,心底紧绷多年的弦,彻底松弛。
他低声自语,声音疲惫沙哑,带着极致的释然。
“是啊……孤活得太痛苦了。”
“王权富贵,万里山河,储君尊荣,于我而言,早已不值一提。”
“就算今日我拼死翻盘,斩杀李昭,清算所有恩怨,颠覆整个朝堂……又能改变什么?”
“青禾回不来,丁颜半生孤守换不回,三十五年牢狱光阴换不回,无数无辜死者,尽数回不来。”
“一切尘埃落定,终究只剩一场空。”
执念崩塌,恩怨放空。
或许,放手,真的是最好的结局。
想到此处,李曜眼底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他缓缓闭上双眼,准备接纳这宿命的结局,卸下半生所有枷锁。
可就在双目合拢,心神寂灭的刹那,一股汹涌至极、蛮横至极、霸道至极的不甘,骤然从心底深处直冲脑海。
死寂的心神瞬间炸开!
下一瞬,李曜骤然睁眼,赤红眼底爆发出撕裂黑暗的滔天锋芒,厉声厉喝,震彻四野。
“不对!还不够!”
脑海之中,尘封数十年的年少记忆,骤然翻涌而出。
年少轻狂,少年意气,他与丁颜并肩而立,晨起习武、暮扫沙场。
少年鲜衣怒马,执剑并肩天下,无惧朝堂诡谲,无惧前路风雨,一心护山河、守苍生,许诺彼此岁岁相守、岁岁并肩。
那些纯粹热烈、坦荡无畏的年少时光,那些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赤诚情义,从未消散,深埋心底。
回忆汹涌,执念复燃!
李曜再度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破碎的身躯猛地震颤,爆发出绝境重生的狂暴力量!
“不够!还远远不够!”
紧接着,另一抹温柔缱绻的记忆,温柔涌上心头。
花前月下,晚风徐徐,崔青禾依偎在他怀中,眉眼温柔,情意脉脉。
她轻声细语,诉说期许,许诺岁岁年年、朝夕相伴,不求皇权霸业,只求余生相守、安稳平凡。
她一生温婉、一生善良、一生赤诚,却因他的权谋、他的身份、他的宿命,芳华早逝、孤眠乡野、一生辜负。
亏欠未还,执念未了,情义未偿。
滔天不甘彻底席卷心神。
李曜猛地张开双臂,仰头对天,发出一声撕心裂肺、震彻山水的悠长啸叹。
“还不够啊!!”
嗡!!
啸声落定,周身封禁经脉的万千银丝,瞬间寸寸炸裂!
漫天血雾轰然爆开,染红整片夜色。
狂暴至极的血色气浪以他为中心席卷四方,劲风撕裂空气,地面尘土碎石尽数腾空。
这一瞬的血色异象,太过骇人,太过霸道。
即便是活过万古、见惯天骄的李天然,也神色骤变,眼底第一次浮现出真切的惊愕。
他不敢硬接这骤然爆发的绝境气劲,身形一晃,瞬间倒退数步,避开漫天汹涌血雾。
外围上千蔡州兵卒,更是人人惊恐失色,手持兵刃连连后退,军心溃散,人人面露惧意,瑟瑟发抖,不敢靠近半步。
血雾翻腾,心神沸腾。
李曜混乱的脑海里,最后定格的画面,是昨夜温柔光景。
小小稚童,眉眼澄澈,天真烂漫。五岁的王小芽,端着温热羹汤,踮着脚尖,软软笑着对他开口:叔叔,你吃。
那般纯粹、那般善良、那般无辜。
无辜乡民因他丧命,淳朴村落因他染血,平凡烟火因他倾覆。
亏欠苍生,亏欠善意,亏欠所有温柔。
一声穷尽残躯、燃尽神魂的终极长啸,冲破喉咙,响彻天地。
“还不够啊!!”
血色气浪再度暴涨,翻腾不息,撼动整座水泽乡。
所有人惊惧凝望那道残破却顶天立地的身影,只见漫天血光之中,李曜缓缓抬起右手。
濒临枯竭的磅礴真元,强行凝聚掌心,引动天地残雷,丝丝雷气缠绕掌间,霸道凌厉,撼动人心。
残躯燃尽最后精血,神魂压榨最后执念,他双目赤红,字字泣血,怒声嘶吼。
“孤还不能死!绝对不能现在就死!”
对面的李天然神色凝重,即刻凝神聚气,欲运功护体,镇压这突如其来的绝境爆发。
可下一秒,一幕千古未见、骇人听闻的疯狂景象,骤然上演。
只见血雾中心的李曜,不顾肉身崩碎、经脉尽断、神魂溃散,抬手成爪,骤然狠狠扑向自己胸膛。
十指凌厉,穿透破碎皮肉。
滚烫鲜血疯狂喷涌,他硬生生撕开自己的皮肉筋骨,掌心死死攥住胸腔之内,那颗早已疲惫衰竭、即将停滞跳动的心脏。
掌心握心,鲜血淋漓。
极致痛楚席卷全身,他却浑然不觉,双目赤红,疯魔一般厉声怒喝!
“不准停下!”
“听到没有,孤让你不准停下!!”
一声怒喝,意志凌驾肉身,执念逆改生死。
濒临骤停的心脏,在他极致霸道的执念压迫之下,再度狂猛跳动。
沉寂的生机,绝境重启。
濒临崩碎的肉身,强行续接。
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生机,李曜双掌骤然翻覆,周身残血、残余真元、沸腾精血尽数催动。
血色龙气冲天而起,血色巨龙腾空盘旋,龙啸震天,气吞山河!
轰隆——
狂暴血龙气浪瞬间横扫四方,碾压周遭合围的兵卒。
毫无抵抗之力的七八十名近身兵卒,瞬间被气浪吞噬、碾碎,尽数炸成漫天血雾,消散于夜色之中。
转瞬之间,死伤殆尽!
余下的兵卒吓得魂飞魄散,阵脚大乱,疯狂后退。
秦宗权更是肝胆俱裂,浑身僵硬,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慌忙蜷缩在角落,浑身瑟瑟发抖,满眼极致的恐惧。
这等骇人至极、逆天悖理的绝境爆发力,纵使是万古长生的李天然,也心神震动,不敢硬撼。
他身形再退,足足闪退十余步,方才稳住身形。
抬手挥散扑面汹涌的血色气浪,待漫天血雾稍稍褪去,眼前空地之上,早已空空如也。
那道残破倔强、燃血逆命的身影,已然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后山方向,夜风涌动,余劲未消。
李天然凝望后山幽深的夜色,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神色,有惊叹,有惋惜,有感慨,最终尽数归于平静。
他转头,看向早已吓破胆的秦宗权,语气淡漠,沉声下令。
“即刻带人追击。”
“李曜生机已断……活不过今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