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6章 秦宗权吃人
水泽乡后山,夜风寒凉,树影婆娑。
方才祠堂方向惊天动地的龙气震荡、血色啸鸣尽数停歇,可整片村落依旧笼罩在挥之不去的惊惧之中。
血腥味顺着晚风漫延至后山,混着村民慌乱的喘息与孩童压抑的哭声,让这片素来安宁的山野,彻底染上了乱世祸乱的死寂。
叶川怀中紧抱着受惊未醒、惊魂未定的王小芽,丝毫不见慌乱。
自祠堂血战爆发的第一时间,他便谨遵李曜嘱托,将全村老弱妇孺有序撤离,避开正面厮杀战场,一路引着村民退至后山山林地带,暂避锋芒。
数百名村民拖家带口,人人面色惶恐,低声议论着方才祠堂前的厮杀巨响,以及骤然亮起的血色天光,心底满是惶恐与不安。
村民世代安居水泽乡,岁岁安稳、年年平和,他们一辈子只知春耕秋收、祭祖团圆,从未见过刀兵血战、天人争锋,更从未亲身遭遇这般灭顶危机。
夜色幽深,山林静谧,暂时隔绝了前村的血腥杀伐,却隔绝不了步步逼近的危机。
就在村民稍稍喘息、暗自庆幸逃过一劫之际,一阵沉闷厚重、由远及近的马蹄声,骤然穿透山野夜风,清晰传入众人耳中。
哒哒——
哒哒——
马蹄整齐密集、声势浩大,绝非寻常路人行路,是大队军马疾驰赶路的动静。
声音裹挟着兵戈肃杀之气,快速逼近水泽乡地界。
刹那间,叶川浑身神经骤然紧绷,心头警铃大作,极致的危机感瞬间笼罩全身。
这般整齐划一、声势汹汹的马蹄声,是正规官军全员急行、合围出征的阵仗。
是大队正规兵马,绝非零散刺客、江湖杀手可比。
事态远比他预想的更加凶险、更加急迫。
叶川不敢有半分耽搁,当即转头看向身侧满脸惶然的村长吴边让,语速极快,语气凝重万分。
“村长,事关全村存亡。”
“你赶紧告知我,水泽乡除了村口正道,可还有第二条离开村落的道路?”
吴边让骤然一怔,满脸茫然错愕,完全跟不上骤然紧绷的局势。
他活了大半辈子,执掌村事数十年,村落安稳无争,从无兵戈祸事,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被人追问逃生之路。
他怔怔看着神色凝重、浑身肃杀的叶川,下意识开口追问,声音带着村民最质朴的惶恐与不解:
“客人?你这话是何意?好好的村子,为何要逃?方才祠堂那边……到底是什么人在厮杀?我们水泽乡到底出了什么祸事?”
接连两句追问,道出了所有村民心底的疑惑。
一众村民纷纷侧目看来,目光混杂着惊惧、茫然与不安,死死盯着叶川,等待他的解答。
眼下局势分秒致命,根本没有多余时间解释前因后果、朝堂恩怨、天人对决。
叶川眉头紧锁,语气愈发急促沉厉,字字紧迫:“没时间细说了,今夜水泽乡怕要遭兵祸牵连,此地绝不能再待,
留在此地,唯有死路一条,只求村长速速告知,可有另外离村的道路。”
看着叶川从未有过的凝重神色,吴边让心底彻底慌了,脸色发白,连连摇头,语气满是绝望。
“没有,真的没有!”
“水泽乡三面环山一面通水,地势封闭,数百年来进出村落,自始至终只有村口一条主路!”
他抬手指向连绵幽深的后山群山,眼底满是无力。
“若要避开正门通路,唯一的办法,便是翻越整片后山群山,
可后山山高林密,更有猛兽毒蛇潜藏,眼下夜色漆黑山路难辨,
我们全村数百老幼妇孺,寻常农户,无人熟悉深山路况,根本不可能全员翻山逃生。”
话说至此,绝境已然成型。
唯一通路直面追兵,后山天险无路可走,数百村民进退无路,身陷死局。
吴边让死死攥紧手心,颤声追问:“客人……你实话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何好好的村子,突然就成了死局?!”
叶川深吸一口气,不再遮掩,直言道破祸乱根源,语气沉重无比。
“官军大队人马奔赴至此,并非剿匪、并非巡查,目标直指我与殿下。”
“这场兵祸,是冲我们二人而来。”
一句话落地,瞬间点燃全场积压的恐慌与怒意。
祸起外来客,殃及全村人。
短短一瞬,人群彻底炸开。
一名抱着孩子的妇人猛地冲出人群,面色狰狞、满眼怨怼,死死盯着叶川。
“是你们!都是你们害的!”
“我们水泽乡本来什么事都没有,过着好好的太平日子,自从你们两个外乡人进村落脚,又是后山孤坟,又是深夜厮杀,又是官兵围剿!”
“是你们带来的祸事,是你们连累了我们全村老小!”
妇人的怒斥,瞬间点燃了所有村民的情绪。
紧接着,一名身材壮实的青壮汉子跨步而出,眼神凶狠、面色冰冷,高声附和,语气决绝。
“我看你们根本不是什么寻常路人,你们就是在外作奸犯科、身负重罪的朝廷贼人!”
“难怪深夜行为诡异、身怀武学、招惹杀局!村长!事到如今别无办法!”
“我们立刻把他绑起来,交给山下赶来的官军!只要交出祸首,平息官军怒火,我们村子定然能安然无事!”
“对!绑了他!交出去!”
“不能让外乡人的祸事,害死我们全村老小!”
群情瞬间激愤,所有人的恐惧尽数转化为怒火,尽数倾泻在叶川身上。
无数村民往前围拢,目光凶狠、人声嘈杂,有人已然抬手,意欲上前擒拿叶川,想要以他一人之身,换取全村活路。
后山山林之间,瞬间从避难之所,变成了围杀祸首的囚笼。
叶川立在人群中央,怀中护着懵懂孩童,面对数百村民的汹汹敌意、满眼怨怼,神色平静坦然,无半分躲闪、无半分辩解的愠怒。
他心知村民淳朴畏祸、惜命顾家,骤然遭遇灭顶之灾,迁怒于人,是最寻常的人性。
百口莫辩,百解无用。
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叶川目光坦荡,看向满脸焦灼的吴边让,声音沉稳澄澈,字字恳切。
“村长,诸位乡亲。”
“今夜祸事,因我与殿下而起,不假。”
“我叶川半生立身,坦荡磊落,该我担的罪责、该我偿的因果,从未逃避,亦绝不会推卸半分。”
他直面众人目光,坦然承接所有罪责。
“若单单交出我一人,便能让全村数百老幼安然无恙、全身而退,无需死伤、无需流血,我叶川心甘情愿,绝不反抗、绝不怨言。”
话音陡然一转,语气骤然凌厉凝重,带着穿透人心的警示,瞬间压下全场嘈杂人声。
“但!你们根本不知来者何人、不知追兵秉性!”
“距离水泽乡最近的驻军,唯有蔡州兵马使秦宗权所部!今夜领兵合围、奉命屠乡之人,必然是他!”
“你们不知秦宗权,不知此人何等残暴、何等嗜血、何等灭绝人性!”
叶川目光扫过全场惶恐的村民,字字泣血,揭露最残酷的真相。
“此人暴虐无道、嗜杀成性,视人命如草芥,心中无军纪、无仁善、无底线,凶残之名响彻周边数州!”
“此人更有骇人听闻的癖好,嗜食人肉,残暴无度!”
“九年前,苍州爆发民变,朝廷调兵驰援,秦宗权领兵赴战,
民变平息之后,五百被俘乱民已然归降认罪,苍州太守再三劝阻,命其善待俘虏、依规处置,
可秦宗权全然不顾军纪国法、人伦底线,执意屠戮所有俘虏!”
“五百无辜降民,尽数被他残忍斩杀,投入大锅沸煮,制成肉干,充作行军军粮!”
一桩旧事,字字刺骨,句句骇人!
山林之间,全场村民瞬间死寂无声。
所有人脸上的愤怒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惧、彻骨的寒凉、难以置信的恐慌。
他们久居乡野,只听闻官军偶尔扰民,却从未听闻这般灭绝人性、丧尽天良的暴行。
吃人这种事,只有在饥荒时朝廷底层官僚行政崩溃才会发生,但鲜有以人肉为荣的案例。
五百活人,煮肉为粮,残暴至此,闻所未闻。
叶川声音愈发沉重,再度警示,击穿所有人最后的侥幸。
“你们以为交出我,便可息事宁人、保全村落?”
“以秦宗权嗜血暴虐的本性,奉命屠乡、奉旨清剿,本就受命要覆灭全村!”
“在他眼中,水泽乡所有人,皆是牵连逆党、皆是蝼蚁草芥!”
“就算你们主动绑我献降、俯首归顺,他依旧会屠尽全村、血洗乡野!”
“今日苍州五百降民的下场,便是你们明日的结局!”
“你们敢赌吗?敢拿全村老小的性命,去赌一个嗜血魔头的仁慈吗?!”
一番话,如冰水浇头,彻底浇灭所有人的激进怒火,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
吴边让浑身僵硬、面色惨白,手脚冰凉,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碎。
周边村民纷纷脸色发青、浑身颤抖,方才叫嚣动手的青壮汉子,瞬间僵在原地,不敢再动分毫。
几名年岁尚小、未经世事的孩童,再也忍不住压抑的恐惧,当场放声哭嚎,细碎的哭声回荡在寂静山林,更添悲凉绝望。
恐惧蔓延全场,绝望笼罩众人。
吴边让强压心底翻涌的恐惧与慌乱,声音发颤,看向沉稳镇定的叶川,彻底没了主意,全然依赖眼前唯一见过世面、知晓局势的外乡人。
“客人……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前路被堵,后山无路,逃无可逃、退无可退……我们到底还有什么活路?”
全村数百人命,尽数悬于一线。
叶川抬眸,目光快速扫过后山连绵山势,快速审视周遭地形,大脑飞速运转,绝境之中搜寻唯一生机。
片刻之间,他目光锁定南面山林深处,沉声急问:“后山南面,山势凹陷之处,可有天然岩洞、隐秘石窟,可供众人藏身隐匿?无需长久栖身,只需短暂隐蔽,躲过今夜围剿搜查即可!”
绝境之中,无法突围,便只能藏匿,静待生机。
吴边让闻言眼中骤然亮起一丝微光,慌忙点头,急切开口:“有,南面半山腰处,有一处天然巨型岩洞,
是祖辈开山采石遗留的石窟,纵深极长、洞口隐蔽、林木遮掩,足够全村人尽数藏身!”
生机尚存!
叶川当机立断,语气坚定,快速下达指令。
“立刻动身!全员即刻转移,前往南面岩洞藏身!”
“能走一步,便活一步!能藏一刻,便争一刻生机!”
村民此刻早已心神俱乱、六神无主,尽数听从叶川安排,纷纷点头附和,匆忙收拾随身物件,搀扶老人、抱紧孩童,准备向南面山林转移。
危机尚未彻底解除,追兵马蹄声愈发逼近,杀气已然笼罩整座山水。
叶川抱着怀中熟睡的王小芽,目光远眺村口追兵袭来的方向,眼底神色深沉莫测。
他望着黑压压的夜色,望着即将合围而至的官军铁骑,唇齿微抿,未尽之语藏于心底。
必要时候……
必要时候,他不惜一切,拦兵断后,以己身挡千军,护全村老幼周全,护殿下脱身遁走。
思绪既定,叶川缓缓抬手,指尖悄然抚上腰间,摸到一枚冰凉坚硬、纹路深邃的青铜令牌。
令牌触感沉实,暗藏无尽后手、滔天底牌。
他五指缓缓握紧铜牌,指节泛白,眼底掠过一丝决绝冷光。
今夜绝境,他未必不能翻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