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六章 布衣苏庸,拜见萧公!
见到街道上残留的血迹,还有道路两旁不时出现的乡宁百姓,身上多多少少都带着伤势,眼神惶恐的看着他们,萧易心中酸涩翻涌。
若是早来一些,是否就不会出现这等惨状?
可他也知道,这天下之事,难遂人愿,命运沉浮更是不由人意……
自离开金陵后,自上任稷山后,所经往往,让他愈发明白这个道理。
纵使有满心悲悯,然非仙神难挽回……
萧易深呼吸一口气,旋即下令,
“走,去乡宁县衙!”
“铁柱,你率二百义勇接管县城四门、镇守县衙粮仓、巡查全城街巷,逐一搜捕藏匿在民房、巷尾、暗处的残余散匪,但凡作恶逃窜者,一律擒拿归案。”
“再派人回稷山,让沈县丞抓紧回县衙主持大局。”
“是,大人!”
赵铁柱抱拳应道,旋即分出大队,前去接管乡宁四门,清剿藏匿山贼。
很快,萧易便来到了乡宁县衙。
“进去,注意莫要损坏县衙要物。”
萧易嘱咐了一声,率先推门走入县衙,身后两侧义勇相继随行。
只见堂中空空荡荡,桌椅歪斜,公案上的文书散落一地,有几张被踩上了泥泞的脚印。
后堂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
萧易循声走去,推开后堂的门。
几个妇人蜷缩在角落里,衣裳凌乱,脸上带伤,听见动静便紧紧抱成一团,惊恐地望过来。见到来人一身浴血青衣,手持长枪,更是吓得浑身发抖。
萧易退后一步,把枪靠在门框上,摊开双手,放缓了语气:
“别怕,本官是稷山县令,山贼已被剿灭,你们安全了。”
妇人们怔怔地望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年纪稍长的妇人颤声问:
“真……真的?那些恶人……真的都死了?”
“死了。”萧易点头,“以后你们无需担忧山贼了。”
哭声又响了起来。
如今刚拿下乡宁,还有诸多事务,萧易没有耽搁,直接问道:
“你们乡宁县令,现在何处?”
他得确定,乡宁县令是否身死,是否在乡宁县中。
闻言,几个妇人哭声稍歇,那个年纪稍长的妇人擦了擦眼泪,颤声道:
“县令……县令大人昨夜带着家眷从后门跑了,我们亲眼看见的,上了马车,往南边去了,走之前还让人把县库里的银子搬空了。”
萧易眉头微蹙,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跑了也好。
若是没跑,他这个稷山县令“暂代”乡宁政务还要多费一些口舌与武力,如今县令弃城而逃,他率兵收复失地、安抚百姓,便已是名正言顺。
“你们可知县里还有什么人能做主?”
萧易又问。
妇人们面面相觑,都摇了摇头。
“昨夜全城大乱,官吏要么逃了,要么被山贼杀了,哪里还有能做主的人……”
萧易微微颔首,轻轻安抚了几句瑟瑟发抖的妇人们,正转身欲走出后堂,安排安民、清匪、整理卷宗诸事。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义勇士卒的轻声禀报,恭敬道:
“大人,县衙门外有一中年文士求见,自称乡宁隐居之人,言有要事,恳请面见大人。”
闻言,萧易脚步一顿,顿感意外。
此刻乡宁初定,满城百姓人人惶恐闭户,避之唯恐不及,竟有人主动登门求见?
“引他进来。”
说着,萧易重新持起长枪,来到庭院中央,于庭院石凳上坐下等候,长枪横放面前石桌之上,随时可用。
不多时,一道清瘦身影缓步踏入县衙庭院。
来人年近四循,身着半旧素色儒衫,眉目清峻,颔下微须,周身无官身之浮华,亦无乱世流民之仓皇。
他手中轻执一卷旧书,步履从容。
此人便是苏庸,字子恒,乡宁本地隐世名士。
其出身河东书香门第,年少便通读经史、精研吏治兵法,兼通天文星象、山川地利。
曾年少成名,先后任职稷山县主簿、绛州采访巡官、州府学博士,后供职绛州总管府,任录事参军,参议全境兵防与民生事务。
但因看透朝堂腐朽、权贵弄权、苍生疾苦,不愿屈身浊流,两度辞官,隐居乡宁西山,闭门授徒、静观天下变局。
如今,已然归隐十载。
直至半月前,风云骤变。
西山草庐之中,苏庸夜观天象,见河东星野剧变,一夜之间煞气溃散、昏翳尽消,一颗新星冉冉升起,气运绵长,隐隐有笼罩河东、承启大势之象。
身为通晓天象之人,苏庸从不信虚妄天命,只信天象映人心,大势归仁者。
他当即下山,隐匿于街巷,游走打听,才知大夏状元郎,又被誉诗仙、文曲星之名的萧大人,上任绛州稷山。
自此,苏庸便格外留意萧易的一举一动。
世人皆传这位新晋稷山县令,状元及第,文采冠绝天下,本可身居朝堂高位、扶摇直上,却远赴河东荒县,实是自毁前程。
初时,苏庸只当是少年士子磨砺心性、积攒资历,以待日后重回朝堂,可半月观察下来,他彻底推翻了心中所想。
近年朝堂日益昏暗,权阀当道、世家独大,地方官吏依附权贵、盘剥乡里,州府州县吏治废弛、积弊深重。
河东一地尤为严重,裴家等世家把持地方权柄,纵容匪患滋生、豪强兼并。
致使乡野凋敝、百姓疲苦,处处皆是苟且度日、得过且过之态。
唯独萧易入主稷山之后,不贪虚名、不慕浮华,上任便肃吏治、除贪腐、轻徭薄赋、安抚流民……
短短月余,
便让破败贫瘠的稷山焕然一新。
百姓安居乐业,
市井日渐复苏。
昨夜黑风岭五百山贼攻破乡宁,满城哀嚎遍野,裴家坐视匪寇作乱、以乱谋权,一众地方势力冷眼旁观、无人救援。
唯有萧易,
心怀苍生,
不顾稷山兵力微薄,敢于兵行险招,连夜奔袭、釜底抽薪。
加之方才萧易入城,见满城疮痍、百姓受难,眼底藏忧、心生悲悯,并无半分克城夺地的欣喜,唯有对苍生疾苦的痛惜。
十载蛰伏,他冷眼观世,看遍朝堂腐朽、世家专权、官吏昏聩。
如今天下承平表象渐消,各地匪患四起、豪强割据、政令不通,
乱世征兆已显,山河将有倾覆之危!
唯有萧易,有鸿鹄凌云之志,却无豺狼噬利之心,有吞吐山河之略,常怀悲悯苍生之仁。
这般人物,绝非池中之物,亦非寻常庸吏!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
他苏庸半生阅尽官场黑暗、世道积弊,苦等十年,终于等到一位志同道合、可共守山河、可共安黎民的明主。
心念至此,苏庸脚步不停,走入庭院,在萧易身前三步之位驻足,敛衽躬身,行下规整的士子拜见之礼,态度坦荡赤诚,
“乡宁布衣苏庸,拜见萧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