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魏徵是一粒铜豌豆（十更）
杜荷无言以对。
显然，这些年来李承乾的诸多作为都没瞒住李世民，加上东宫属官整日在那嚷嚷，李承乾的罪行，怕是——
罄南山之竹，书罪未穷。
决东海之波，流恶难尽！
所以，才有了李世民“一无是处”的评价！
不过现在看，李世民对李承乾的看法，出现了一些细微的改变。
只是这一点变化，还不足以让他在继承人问题上，下个决断。
李世民侧身看向杜荷：“二百八十七根金铤，是吧？朕停了你的俸禄，你转身却弄了多少官员，一辈子都弄不到的钱财！”
“你是驸马，要这么多钱做什么？城阳是不给你吃，不给你喝，还是没给你置办衣物？”
杜荷神色如常：“城阳待臣极好，什么都不曾短缺。只是陛下，不是臣需要钱，而是做事需要钱。就以医学院来论——”
“那里没有朝廷支给钱粮，每日师生五百多张嘴的吃饭问题，总需要臣想办法解决吧，还有教材、教具、药材、月考奖励等等。”
“每个月固定开支，便不低于四百五十贯，一年下来不低于五千贯，如此大的花销，若没有钱粮进账，孙真人他们能安心留下来教学吗？”
李世民凝眸：“可你一个月就拿走了一万七千贯钱！”
杜荷叹道：“只是因为这个月天然居生意火爆，明年二月至九月，天然居的生意必然会冷下来……”
李世民皱了下眉头：“所以，天然居的税，也不稳定？”
“这是自然。”杜荷意识到了什么，问道：“陛下是想——扩大征税范围？”
李世民走至梅花树下，沉默良久，道：“按照常理来说，十三税一，算是苛税了吧？”
杜荷点头：“确实。”
李世民问：“那为何，天然居还活得好好的，若是这笔税加在百姓身上，怕已是怨声载道，破家无数！”
杜荷看着李世民。
这个帝王，是?6?政治家、战略家、军事家、书法家，也是个诗人。
但他对经济，并不精通。
或者说，这个时代就找不到几个厉害的经济专家，原因也很简单，没有这个土壤……
隋之前是乱世，隋之后无商税。
隋崩坏，天下大乱，唐开国之后也无商税。
死了一轮又一轮，活下来的人，也没见过商税这东西，对百姓收税的标准又是简单粗暴的，划定一条线，定个数额，执行就对了……
商税逻辑，社会财富，政府调控，这一套理论大唐都没有。
杜荷解释道：“陛下，经商与耕种不同。就以狭乡三十亩来论，百姓一年收成好一些，也就四十石。”
“去除租庸调、全家口粮与各种开销外，剩下粮食最多十二石。按照朝廷当下的粮价，一石四十文，折下来，还不到五百文钱。”
“若按十三税一征租，百姓剩余会更少。一旦有些天灾，他们只能节衣缩食，甚至入不敷出，乃至破家成为流民或佃客。”
“朝廷的租庸调，并没有考虑农民的生活成本，并非在剔除了他们口粮与基本开支之外，再安排租庸调。”
“可对天然居的商税，直接对准的是营利十三税一，而非营业所得十三税一。在剔开成本，确保有利润的前提下——”
“莫要说十三税一，即便是十税一，商户也能活下来，而且活得很好……”
李世民凝眸：“所以当日朝堂之上，你故意让朕加税至十三税一？”
杜荷点头。
李世民折断了一根梅花枝条，在手中甩动了下，发出了呜的声响：“以史为鉴，商税，是暴君所为，乱世方用！”
“一旦提出来，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朝臣反对，这政令，甚至都进不到尚书省！”
杜荷也知道李世民的难处。
三省可不是摆设，中书省负责草诏，门下省审覆?6?，尚书省执行，这是一套完整的运作机制。
卡在中间的，是门下省。
门下省，有封驳权。
若是门下侍中认为皇帝下发的政令、中书草拟的诏书不妥，完全可以退回去。
而没有经过门下省审核的诏令，尚书省一概判定为无效文件，也就是说，皇帝的政令与诏书，不取得门下省审核通过，尚书省也进不去，进去了也没用……
现在的门下侍中是魏徵，他铁定了反对商税，这一点毋庸置疑。
不说他身后的山东世家，就说他淳朴的世界观与历史观，也不允许李世民征收商税。
杜荷思索了下，言道：“陛下，这件事急不得，若是陛下拿定了主意，臣可以谋划，想办法说服门下侍中。”
李世民呵了声：“你说服魏徵，你知不知道魏徵是个什么样的人？”
杜荷回道：“知道，他是——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响??一粒铜豌豆。”
李世民愣了下，随后哈哈大笑起来：“说得好，说得好啊！这就是魏徵，一粒铜豌豆！只是小子，你确定，能说服他？”
杜荷摇头：“事在人为，臣只能说，尽力。”
李世民赞赏地看了看杜荷：“没将话说满，看来你也没十足把握。等朕封禅回来，便着手此事吧。”
杜荷行礼：“臣领旨。”
李世民走着，突然问道：“你觉得魏王如何？”
杜荷心头一动。
我是东宫的司议郎，李承乾的死党，你问我魏王如何？
我说魏王好，这不符合立场。
说魏王不好，你这个当爹的不生气？
杜荷心思急转，平静地说：“陛下，魏王聪敏绝伦，才华横溢，外有贤名，只不过——”
李世民冷眸：“不过什么？”
杜荷叹了口气，言道：“最近臣在医学院，翻阅了不少医药典籍，《黄帝内经·素问·通评虚实论》中有云——”
“凡治消瘅，仆击，偏枯，痿厥，气满发逆，甘肥贵人则膏粱之疾也?6?。”
“魏王是个肥贵人，孙真人曾担心，若他这般下去，五脏六腑承压，必损寿元，陛下恩宠魏王，还应劝他多吃点素，多运动才是……”
李世民心惊肉跳。
以前只顾着心疼李泰胖，担心他走路累，准他不上朝，上朝乘小轿。
现在被杜荷一提醒，李泰不能继续胖下去了，万一胖出什么病，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