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在萨伦学校的“第一学期”

“我的意思是说,克里克尔先生,”梅尔先生低声细语地回答,“正如我说,任何学生都无权利用自己在这儿得宠的有利条件来侮辱我。”

“侮辱你?”克里克尔先生说,“天哪!但是,我要请问你一声,你叫什么先生来着?”说到这里,克里克尔先生把两条胳膊还有藤杖什么的一齐抱到自己胸前,紧锁着眉头,下面的那双小眼睛都几乎看不见了,“你说‘得宠’这话时,是不是对我表现出了尊重呢?对我,先生,”克里克尔先生说着,突然把头朝他探了过去,随即又缩了回来,“这个学校的一校之长,你的雇主。”

“话是说得有点儿不大得体,先生,我愿意承认,”梅尔先生说,“如果我刚才头脑冷静点儿,就不会说那种话了。”

这时候,斯蒂尔福思插话了。

“他说我卑鄙无耻,还说我龌龊下流,然后,我就说他是乞丐。如果我也冷静一点儿,那就不会称他为乞丐了。但我说了,我愿意承担这个后果。”

我或许没有考虑有什么后果要承担的事,听了他这番说得很有风度的话,心里觉得热乎乎的。其他学生也受到了感染,因为他们当中有了一阵低声的**,只是没人开口说话。

“我很吃惊,斯蒂尔福思——尽管你的坦诚令人肃然起敬,”克里克尔先生说,“令人肃然起敬,确实——我很吃惊,斯蒂尔福思,我必须说,斯蒂尔福思,你居然把这样一个带有侮辱性的称谓加到由萨伦学校花钱雇用的人身上,先生。”

斯蒂尔福思短促地笑了一声。

“你这不是在回答我的问话啊,先生,”克里克尔先生说,“我的意思是要从你那儿听到更多的情况,斯蒂尔福思。”

在我看来,如果说梅尔先生面对这位英俊潇洒的学生时显得很寒碜,那么,克里克尔先生的寒碜劲儿就没法形容。

“那就让他否认吧。”斯蒂尔福思说。

“否认自己是个乞丐吗,斯蒂尔福思?”克里克尔大声说,“行啊,他往哪儿乞讨去?”

“如果他本人不是乞丐,那他的近亲就是,”斯蒂尔福思说,“那不是一回事嘛。”

斯蒂尔福思瞥了我一眼,梅尔先生的手轻柔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抬头看了看,脸上涨得通红,心里满怀愧疚,但梅尔先生仍目不转睛地盯着斯蒂尔福思。他仍然态度友好地拍着我的肩膀,眼睛却看着斯蒂尔福思。

“克里克尔先生,既然您希望我替自己辩护,”斯蒂尔福思说,“并说出我是什么意思——那我要说的是——他母亲住在济贫院里靠救济过日子。”

梅尔先生仍然盯着他,仍然态度友好地轻轻拍着我的肩膀。如果我没听错的话,他低声地自言自语:“对,我想是这么回事。”

克里克尔先生转向助手,眉头紧锁,态度严肃,还强装出彬彬有礼的姿态。

“行啊,你听见这位先生说什么了吧,梅尔先生。那就请你当着全体学生的面,更正他说的话吧。”

“他说得没错,先生,无须更正,”梅尔先生面对一片沉静回答,“他说的话,是事实。”

“那就请你当众宣布吧,”克里克尔先生说,把头歪向一边,目光扫视着全体学生,“在这之前,我好像一点儿也不知情吧?”

“我相信您不会直接知道。”梅尔先生回答。

“是啊,你是说,我并不知道,”克里克尔说,“对不对,伙计?”

“我觉得您从来就不认为我的家境很好,”梅尔先生回答,“但您知道我在这儿的情况,一直就很清楚。”

“如果你这么说的话,我看,”克里克尔先生说着,额头上的青筋鼓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粗,“你完全找错了职位,错把这儿当成了一所慈善学校了。梅尔先生,我们就此分别吧,越快越好。”

“没有比眼下,”梅尔先生说着站起身,“更好的时机了。”

“先生,悉听尊便!”克里克尔先生说。

“那我就向您告辞,克里克尔先生,向你们大家告辞,”梅尔先生说着,环顾了一下教室,又一次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詹姆斯·斯蒂尔福思,我对你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你有朝一日为自己今天的行为感到羞辱。现如今,我不会把你当朋友,也不会把你当成任何我所关心的人的朋友。”

他再一次把手搁到我肩膀上,然后从他的书桌上拿起那支笛子和几本书,把钥匙放在书桌里给他的继任者,走出了教室,腋下夹着自己的财产。克里克尔先生随后通过滕盖传话做了一番讲演,就斯蒂尔福思维护(尽管或许过于激烈了一点儿)萨伦学校的自主和体面的事,对他表达了谢意。演讲以在我们的三声欢呼声中他与斯蒂尔福思握手而结束——我不知道为了什么而欢呼,但我估计是为了斯蒂尔福思,于是,也热情洋溢地加入其中,但我的感觉是凄惨沮丧。克里克尔先生用藤杖抽打了汤米·特拉德尔,就因为他对梅尔先生的离去流了眼泪而不是欢呼。然后,克里克尔先生回到他的沙发边,或者说他的床边去了,反正就是他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了。

现在,教室里只剩下我们学生了。我记得,我们当时面面相觑、表情茫然。至于我,由于牵扯这件事情当中,感到非常自责和后悔。本来早就忍不住哭了,只是担心,如果我流露出了自己心里感到不舒服的情感,斯蒂尔福思可能会认为我这个人不够朋友,因为我发现他时常在用眼睛看我

——或者说,考虑到我们各自的年龄,还有我平时对他的态度,说我不顺从他。他很生特拉德尔的气,说看到特拉德尔挨打,感觉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