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在萨伦学校的“第一学期”

在这方面,梅尔先生对我多有帮助,同时对我有好感,我对此心怀感激。看到斯蒂尔福思处心积虑地贬损他,总是利用一切机会伤他的感情,或者唆使他人这样做,我总会感到很痛心。这件事让我很长时间都很难过,因为我曾把梅尔先生领着我去见那两个老妇人的事告诉了斯蒂尔福思,我不能有任何事情瞒着他,就像我有了糕点或其他东西不能瞒着他一样。我总是惶恐,担心斯蒂尔福思把这事说出去,并拿它来嘲笑人家。

我敢说,我那第一个早晨吃了早餐,然后在孔雀羽毛的阴影下听着那笛声入睡,那时候,我们谁都没有想到把我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孩领进济贫院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如果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去那儿的事是产生了始料未及的后果,而且是很严重的后果。

有一天,克里克尔先生因为身体不舒服未能到教学楼,这样一来,整个学校自然弥漫着欢呼雀跃的气氛,早上上课时,闹哄哄的声音不绝于耳。学生们极大地放松着心情,感受着愉悦,结果导致了难以管束。尽管凶神恶煞般的滕盖拖着不灵便的木头假腿进来过两三回,并且记下了吵闹得最厉害的学生的名字,但仍然无济于事,因为他们心里很清楚,不管是怎么个表现,第二天总是会有麻烦的,所以他们认为,毫无疑问,今天尽情地享受才是明智之举。

确切地说,由于那天是星期六,所以是个半假日,但是,由于运动场上的吵闹声会打扰到克里克尔先生,而由于天气不好不便外出散步,我们便遵命下午待在教室里做一些比平时更容易的功课,以此来应付当时的场面。那天是夏普先生每星期一次外出拿假发去卷的日子,所以只有梅尔先生一个人留在教室管理学生,反正不管什么苦差事都是他的。

梅尔先生性情温和,如果我能够把像他那样的人联想成一头公牛或者一只大熊,那么,涉及那天下午吵得不可开交时的情形时,我就会把他想象成是那么样的一只动物,受到成千上万条狗的围攻。我记得,他用一只瘦骨峋嶙的手支撑着疼痛不已的脑袋伏在课桌的书本上,处在怕会使下议院议长都头晕目眩的吵闹声中,凄凄惨惨竭尽全力地持续着他厌烦无聊的工作。学生们离开自己的座位,跑来跑去,和别人玩起“争抢座位”的游戏,有的哈哈大笑,有的引吭高歌,有的高谈阔论,有的手舞足蹈,有的大喊大叫。还有的用脚在地上拖着走,有的围着梅尔先生转圈,龇牙咧嘴,挤眉弄眼,在他身后和眼前模仿这种动作嘲笑他:嘲笑他的穷酸样、他的靴子、他的外套、他的母亲,嘲笑有关他的本应给予同情的一切。

“安静!”梅尔先生大声喊着,突然站起身来,用书敲着课桌,“你们这是什么意思?简直令人无法忍受。简直使人恼怒。你们怎么能这样对待我,同学们?”

他敲课桌时用的是我的书。由于我坐在他身旁,我顺着他的目光环顾教室时,看到学生全都停下了,有的突然显露出惊讶的样子,有的显得有点儿害怕,有的或许感到懊悔。

斯蒂尔福思的座位在教室的尽头,也就是在长长的教室的另一端。梅尔先生看着他时,他正懒洋洋地倚靠在墙壁上,双手插在衣服口袋里,对着梅尔先生抿起嘴,像是要吹口哨。

“安静,斯蒂尔福思先生!”梅尔先生说。

“你自己安静,”斯蒂尔福思说着,脸红了起来,“你在对谁说话啊?”

“坐下!”梅尔先生说。

“你自己坐下,”斯蒂尔福思说,“管好你自己的事吧。”

有人哧哧笑了起来,还有些人鼓起掌来。但是,梅尔先生脸色苍白,他们立刻就安静了下来。有个学生本想冲到他的身后模仿他母亲,但一时间改变了主意,假装要修笔。

“如果你认为,斯蒂尔福思,”梅尔先生说,“我不知道你有操控这儿每一个人的能耐,”他把手搁到我头上,其实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我猜是这样的),“或者,我没有注意到,你让比你小的学生用各种方式来侮辱我,那你就错了。”

“我才不会为你的事操心劳神,”斯蒂尔福思说着,态度冷漠,“所以,我实际上什么错都没有。”

“你仗着自己在这儿得宠的优越条件,先生,”梅尔先生接着说,嘴唇哆嗦得厉害,“侮辱一位绅士……”

“一位什么?他在哪儿呢?”斯蒂尔福思说。

这时候有人大声喊着:“可耻啊,詹·斯蒂尔福思!太过分啦!”说话的是特拉德尔。梅尔先生阻拦了他,要他不要说。

“侮辱一个命运不济的人,先生,而这个人从来没有冒犯过你。凭着你的年纪和聪明才智,你应该懂得没有理由侮辱这样的人,”梅尔先生说着,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你做出了卑鄙无耻、龌龊下流的事,是坐是站,悉听尊便,先生。科波菲尔,继续。”

“小科波菲尔,”斯蒂尔福思说着,走向教室前面,“停一停,我彻彻底底地对你说个明白吧,梅尔先生。你竟然恬不知耻地说我卑鄙无耻,或者龌龊下流,或者诸如此类的话,其实你自己是个厚颜无耻的乞丐,你心里清楚,自己一直就是个乞丐。可你这样一说,你自己就是个厚颜无耻的乞丐。”

我不清楚,当时是他想要打梅尔先生,还是梅尔先生想要打他,或者两个都有想要动手打人的意思,我发现,整个教室气氛突然凝重起来,学生们好像全都变成了石头,原来克里克尔先生出现在我们中间了,滕盖站在一旁,克里克尔太太和克里克尔小姐在门口朝里看,好像很害怕的样子。梅尔先生一动不动地坐了一会儿,胳膊肘支在课桌上,两手托住脸。

“梅尔先生,”克里克尔先生说着,一边摇了摇梅尔先生的胳膊,其低声细语可以听得很清楚,所以滕盖觉得没有必要复述他的话,“我想,你没忘记自己的身份吧?”

“没有忘记,先生,没有,”梅尔先生回答,露出了自己的脸庞,摇了摇头,情绪激动地搓着自己的双手,“没有忘记,先生,没有。我记得自己的身份,我——没有忘记,克里克尔先生,我一直就没忘记自己的身份,我——我一直记着自己的身份,先生——我——但愿您能早一点儿记起我才是,克里克尔先生。那样——那样——或许会显得更加友好一点儿,先生,更加公正一点儿,先生。那样也就可以减轻我的麻烦,先生。”

克里克尔先生目不转睛地盯着梅尔先生,一只手搭在滕盖的肩膀上,双脚踏上旁边的长凳,坐到了课桌上。梅尔先生仍然摇着头,搓着手,情绪仍然激动。克里克尔先生坐在自己的宝座上仍然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之后,转向斯蒂尔福思,并说:

“好啦,先生,既然梅尔先生不肯屈尊俯就地告诉我,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斯蒂尔福思一时间回避了问题,只是轻蔑而又愤怒地看着自己的对手,缄口不言。我记得,即使在那种僵持的状态下,我也不禁觉得他这人是多么气宇轩昂,同他比起来,梅尔先生显得寒碜平庸。

“那他说的得宠是什么意思?”斯蒂尔福思最后说。

“得宠?”克里克尔重复了一声,额上的青筋立刻鼓了起来,“谁说了得宠?”

“他说的。”斯蒂尔福思说。

“请说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先生?”克里克尔先生问着,气愤地转向助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