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在萨伦学校的“第一学期”

可怜的特拉德尔已过了把头伏在课桌上的那个阶段,正像平常那样画一通骷髅以释放自己的情绪,还说,他自己无所谓,可梅尔先生受到了虐待。

“谁虐待他了,你这娘儿们?”斯蒂尔福思说。

“嘿,就是你呢!”特拉德尔回答。

“我做什么了?”斯蒂尔福思说。

“你做什么了?”特拉德尔反唇相讥,“你伤了他的感情,还害得他丢了职位。”

“他的感情?”斯蒂尔福思重复了一声,态度轻蔑,“我敢保证,他的感情很快就会好起来的。他的感情可不像你的,我的特拉德尔小姐。至于说他的职位——那是个宝贵的职位,对不对?你以为我不会写信回家,想法儿给他弄点儿钱吗,我的小娘儿们?”

我们认为斯蒂尔福思的这种意向很高尚。他母亲是个寡妇,很有钱,据说斯蒂尔福思提什么要求她都会满足。眼看着特拉德尔这么灰头土脸,大家全都高兴不已,对斯蒂尔福思赞赏有加,把他捧到天上去了。特别是他屈尊俯就地告诉我们说,他这样做,全都是为了我们,为了我们大家。他不计个人得失,替我们做了一件大好事。

但我得说,我那天夜里在黑暗中讲故事时,梅尔先生那支旧笛子吹出的凄婉忧伤的声音似乎不止一次在我耳畔响起。还有就是,最后斯蒂尔福思感觉疲倦了,我也躺下睡了,这时候,我感觉到,笛声如泣如诉,好像就在附近什么地方,我黯然神伤。

我很快就忘了梅尔先生,转而精心琢磨起斯蒂尔福思来了。在找到新教师之前,梅尔先生的一些课务由他承担,他轻松自如,但方法外行,连书都不用(在我看来,他似乎什么事情都记得)。新教师来自文法学校。在他履行职责之前,一天在客厅里吃了一顿饭,一边介绍给斯蒂尔福思认识。斯蒂尔福思高度认可他,告诉我们他是可靠的人。他这么说表示了多大的学问,我不是很确切地明白,却因此而格外敬佩他,而且从不怀疑他具备高深的学问,不过,他在我身上从未花费过什么心血——并不是说我是什么特殊的学生——就像梅尔先生对待我那样。

在半年日常的学校生活当中,只有另外一件事情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令我至今依然没有忘记。这件事之所以能够在记忆中一直保留下来,原因很多。

一天下午,我们全都被折磨得死去活来,而克里克尔先生像凶神恶煞,还在挥舞着藤杖,四面突击。这时候,滕盖进来了,用他惯常的那种大嗓门喊着:“有人看科波菲尔来了!”

滕盖和克里克尔先生之间交谈了几句,内容不外乎是来者是谁,被领到哪间屋子里,等等。而我呢,按照习惯,在他通知我时就站了起来,惊讶不已,都差不多要晕过去了。我按照吩咐从后面的楼梯出去,换上一件带荷叶边儿的干净衬衫,再到餐厅去。吩咐我做的事我都一一照办了,幼小的内心忐忑不安、慌乱不已,这种情形先前从未有过。当我到达客厅门口时,我突然想到,说不定来者是我母亲——其实在这之前我心里只想到是默德斯通先生和默德斯通小姐——因此我把挨近门把手的手缩了回来,站在门外先哭泣了一通,才进入房间。

我刚一开始没有看见任何人,但是感觉后面有人顶住了门,于是扭过头,令我惊讶不已的是,原来是佩戈蒂先生和哈姆,他们手拿着帽子朝我鞠躬行礼,相互挤着靠在墙边。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我笑主要是因为见到他们高兴,而不是他们表现出的滑稽样子。我们热情洋溢地相互握手,我还是不停地笑了又笑,直到从衣服口袋里掏出手帕来擦眼睛才罢休。

佩戈蒂先生(我记得,他在看我期间,嘴就一直没有闭上过)看到我擦眼泪,深表关切,就用胳膊肘碰了一下哈姆,意思是说点儿什么。

“高兴点儿,大卫少爷!”哈姆说,一脸憨厚地笑着,“可不是嘛,您长高了很多!”

“我长高了吗?”我说着,一边抹着眼泪,不是因为自己知道了什么事情而哭泣,而是因为见到了老朋友。

“长高了,大卫少爷!怎么不是长高了呢!”哈姆说。

“可不是长高了嘛!”佩戈蒂先生说。

他们相互对着笑了起来,结果引得我笑了起来,接着我们三个人全笑了,一直到看见我又可能要哭了,这才停下。

“你知道我妈妈还好吗,佩戈蒂先生?”我问,“还有,我最最亲爱的老佩戈蒂怎么样?”

“非常好。”佩戈蒂先生说。

“小埃米莉,还有格米治太太都好吗?”

“全都——非常好啊。”佩戈蒂先生说。

一时间,我们全都沉默不语。为了打破沉默,佩戈蒂先生从口袋里掏出两只硕大的龙虾、一只巨大的螃蟹,还有一大帆布袋小虾,全都堆到哈姆的怀里。

“您看,”佩戈蒂先生说,“您在我们那儿住的时候,我们看到您吃饭时,喜欢吃有点儿鲜味儿的东西,所以也不怕您见笑,这就带了一点儿来。这都是那老妞儿给煮的,是她煮的,格米治太太煮的。没错,”佩戈蒂先生慢吞吞地说,我觉得他老说这件事是因为他一时找不到别的话题,“格米治太太,我向您保证,都是她煮的。”

我表示了感谢。哈姆抱着那一堆海鲜站着,露出腼腆的微笑。佩戈蒂先生没有要帮他一把的意思,并说:“您看,天遂人愿,我们乘着雅茅斯的一条帆船一路顺风顺水地到了格雷夫森。我妹妹她写信告诉了这儿的地址,她还写信说如果有机会来格雷夫森,一定要来这儿看看大卫少爷,代她向您问个好,告诉家里一切都安好。您知道,我们回去后,小埃米莉就会写信给我妹妹,告诉她我们在这里见着您啦,您也很好,一切平安,这样我们就让平安的消息像旋转木马一样。”

我不得不思忖了一会儿,才明白佩戈蒂先生打这个比方的意思,说的是平安的消息转了一个圈儿。于是,我由衷地向他表示感谢,还说(其实意识到说话时脸都红了),我相信小埃米莉也变了,同我们一道在海滩上捡贝壳和石子的情形不一样了。

“她都快长成个大姑娘了,真是这样,”佩戈蒂先生说着,“不信您问他。”

他指哈姆。只见他抱着那堆带壳儿的水产品,笑容满面,点头称是。

“她脸蛋长得可好看啦!”佩戈蒂先生说,自己的脸也容光焕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