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威克菲尔德与希普
“我该怎么办才好,阿格尼斯?”我注视了一会儿炉火,然后问,“怎么办才对?”
“我认为,”阿格尼斯说,“体面的做法应该是给那两位老小姐写封信。难道你不觉得任何神神秘秘的做法都是不可取的吗?”
“对,如果你也这么认为的话。”我说。
“我这个人对事情的判断力很差,”阿格尼斯回答,谦逊地犹豫了片刻,“不过我真切地感觉到——一句话,我觉得,神神秘秘、偷偷摸摸可不像你的处世风格。”
“我的处世风格——恐怕你高看我了,阿格尼斯。”我说。
“我说的不是你为人处世的风格,是针对你真挚坦诚的秉性而言,”她回答说,“因此,要是换了我,就会给那两位姑妈写封信,把已经发生了的情况清清楚楚、原原本本地告诉她们。向她们提出请求,请求她们允许我在适当的时候登门拜访。考虑到你还年轻,正在努力谋生,我认为,你最好表明,你真心诚意地接受她们向你提出的任何条件。请求她们不要不问多拉的意见就拒绝你的请求,同时请求她们在适当的时候同多拉商量一下这件事。情绪不要过于激动,”阿格尼斯说着,语气很温柔,“要求也不要提得过多。相信自己的真心诚意和坚忍不拔,同时相信多拉。”
“但是,如果她们对多拉说这些,又把她吓着了,那该怎么办,阿格尼斯?”我说,“如果多拉只是一味地哭泣,对我缄口不言,那该怎么办?”
“可能会那样吗?”阿格尼斯问,脸上露出同样温柔甜美的关切之情。
“天哪!她就跟一只小鸟一样容易受到惊吓,”我说,“有可能会那样!或者说,如果两位斯彭洛小姐(像那种上了年纪的小姐有时候很怪异)不是那种可以那么尽兴交流的人!”
“我觉得,特罗特伍德,”阿格尼斯回答,抬起温柔的眼睛看着我,“要是我,就不会那样想。或许,最好只是想一想这样做对不对,如果对,那就去做吧。”
对这件事,我已经完全释疑解惑了。尽管我深深地感到自己任重道远,但此时心情已大大放松,所以我用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起草书信。为了帮我实现这个重大的目标,阿格尼斯把她的写字台让给了我。不过,我先得下楼去见见威克菲尔德先生和尤赖亚·希普。
我发现尤赖亚已经有了一间新的办公室,是在花园中扩建的,里面还散发着灰泥的气味。只见他置身于一堆书籍和文件中,显得格外猥琐。他还是用通常那种摇尾乞怜的姿态接待了我,假装没有从米考伯先生那儿听说我到了,这种谎言我怎么也不会相信。他陪我到了威克菲尔德先生的房间,现在房间已成了其前身的影子——为了这位新合作人的便利,房间里的种种设施都已经撤走了——我和威克菲尔德先生互相问候的当口儿,尤赖亚站在火炉前面,暖和着自己的背,用一只瘦骨嶙峋的手刮着自己的下巴颏儿。
“特罗特伍德,你待在坎特伯雷期间就住在我们这儿吧。”威克菲尔德先生说,不住地瞥尤赖亚,以征得他的同意。
“有供我住的房间吗?”我问。
“毫无疑问,科波菲尔少爷——我应该说,先生,但自然而然就会叫您少爷,”尤赖亚说,“如果您乐意的话,我很乐意把您过去住的房间腾出来。”
“不,不,”威克菲尔德先生说,“为什么要给你造成不便呢?还有另一个房间。还有另一个房间呢。”
“哦,但是,你知道的,”尤赖亚回答,一边龇牙咧嘴地笑,“我真的很乐意啊!”
为了把事情定下来,我回答,我要住另外那一间,否则就不在那儿住。于是,事情定了下来,我住进另外那一间。我离开了他们,说吃饭时再见,然后上楼去了。
我本来希望只有阿格尼斯同我做伴,但是希普太太来了,请求允许她拿着编织活儿坐到这个房间的火炉边,借口是她有风湿病,按照当时的风向,待在这个房间比待在客厅或餐厅里更加有好处。尽管我当时恨不得把她送到大教堂的尖顶上去,任凛冽的寒风毫不留情地使劲吹她,但不得已还是客客气气地问候了她。
“我卑微低下,真是感激您,先生。”希普太太说着,对我的问候表示感谢,“但我还算好,自己没什么值得夸口的。如果我能够看到我的尤赖亚人生有个好的着落,我想,我就没有更多奢求了。您觉得我们家尤利的气色怎么样,先生?”
我觉得他还和以往一样猥琐,于是说我看他没有什么变化。
“哦,您认为他没有变化吗?”希普太太说,“对于这一点,我这个卑微低下的人倒跟您有不同的看法。您没有看见他比以前瘦了吗?”
“我看差不多。”我回答。
“您看得不仔细!”希普太太说,“不过,您不是用一个母亲的眼光去看的。”
他母亲的目光同我的相遇时,我觉得,她不论对儿子多么充满深情慈爱,但对世界上其他人都充满了恶意。我相信,她同儿子之间感情深厚,相依为命。她的目光掠过我,转向了阿格尼斯。
“您看出他消瘦憔悴了吗,威克菲尔德小姐?”希普太太问。
“没看出来,”阿格尼斯说,继续平静地注视着自己手上的活儿,“你对他太过操心了,他其实好好的。”
希普太太使劲抽了一下鼻子,然后继续做她的编织活儿。
她一刻都没有停下手中的活儿,或者说一刻都没有离开我们。我白天到的时间很早,离吃饭还有三四个小时,她就坐在那儿了,单调乏味地做着编织活儿,就像一个计时的沙漏漏着沙子。她坐在火炉前的一侧,我则坐在火炉前的写字台边。阿格尼斯坐在另一侧,离我有一点儿距离。我平静舒缓地构思着信的内容,无论什么时候抬头看着阿格尼斯略有所思,就会看到清丽的面容焕发着天使般的表情,对我倍加鼓励,然后我立刻会意识到有邪恶的目光掠过我,然后转向她,再转到我,最后神神秘秘地落到编织活儿上。她在编织什么,我根本不知道,因为我对编织工艺不在行,但是看上去像一张网。她用中国筷子似的编织针不停地编着,在炉火的光照下,就像个只是碍于对面坐着光明天使但迟早准备撒出她手中网的相貌丑陋的女巫。
晚餐时,她仍然监视着我们,眼睛都不眨一下。晚餐过后,儿子接替了她。当威克菲尔德先生、他本人和我单独待在一起时,他斜睨着我,目光中充满了敌意,同时扭动着身子,弄得我最后无法忍受。我到了客厅,做母亲的又开始了编织和监视。在阿格尼斯唱歌和弹琴的整段时间里,做母亲的一直坐在钢琴旁边。有一次,她还特地点了一支民歌,说她的尤利(此时正坐在椅子上打哈欠)最喜爱,还时不时地转过身朝他看一看,然后报告给阿格尼斯,他听音乐听得欣喜若狂。她要么缄口不言——我相信毫无例外——一开口必然提到他。在我看来,很显然,这是她所接受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