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威克菲尔德与希普

别致古朴的客厅里空无一人,不过有迹象表明,希普太太就在附近什么地方。我朝那个仍属于阿格尼斯的房间里看了看,只见她坐在火炉旁,在她那张精致古朴的写字台前写着什么。

由于我挡住了光线,她得抬起头来看看。我使得她聚精会神的脸上露出了快乐的表情,受到她亲切的问候和欢迎,这是怎样的一种快乐!

“啊,阿格尼斯!”我们俩并排坐下来之后,我说,“近来我非常想念你!”

“真的吗?”她接过话说,“又想念了,这么快?”

我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阿格尼斯。我似乎缺少自己应该有的某种心智。昔日在这儿的快乐日子里,你总是习惯于替我考虑,我也会自然而然地到你面前请教,获得支持。我真真切切地觉得自己缺少的就是这个。”

“那是什么呢?”阿格尼斯说着,兴高采烈。

“我不知道把它称作什么,”我回答,“我认为自己还算忠诚老实和坚定执着吧?”

“这我可以肯定。”阿格尼斯说。

“而且勤奋耐心,阿格尼斯?”我问,语气有点儿迟疑。

“是——是的,”阿格尼斯回答,哈哈笑了起来,“很勤奋耐心。”

“然而,”我说,“我痛苦忧伤,心情焦虑,总是摇摆不定,优柔寡断,我知道,自己一定是缺少——怎么说呢——某种依赖吧?”

“姑且这么说吧。”阿格尼斯说。

“是啊!”我回答,“你看!你到了伦敦,我依赖你,立刻就有了目标和方向。我迫不得已到了这儿,瞬间就觉得自己变了个人。从我走进这个房间起,困扰我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变化,但是片刻之间,有一种影响我的气息弥漫在我周围,哦,变得好多了!那是什么,你的秘诀是什么,阿格尼斯?”

她垂下头,看着炉火。

“还是老一套,”我说,“我在小事跟在大事上一个样,你可别笑话啊。我过去说到的麻烦事那是瞎胡闹,而现在的麻烦事才严重呢,但是,无论什么时候,我一旦离开了我认作的妹妹——”

阿格尼斯抬头看了看——露出一张天使般的脸蛋——向我伸出了一只手,我在手上吻了一下。

“阿格尼斯,无论什么时候,一旦你不在我身边提出忠告,面对任何计划,我的头脑似乎就会一片混乱,陷入这样那样的困境。而到最后(我总是会这样做),当我来到你的身边时,我就会变得心境平和,幸福快乐。现在,我就像一个疲惫不堪的游子回到家一样,找到了幸福安宁的感觉!”

我这番话发自肺腑,深深地打动了自己的心弦,以至于我欲言又止,用手捂住脸哭了起来。我记录的是真情实感。不管我这个人像我们中的许多人一样怎样充满矛盾、前后不一,不管与过去有多大的不同以及多么优秀,不管我做了什么,其中有背离自己良心的事,我全都不知道了。我只知道,当自己身边有了阿格尼斯,感受到平静与安宁的时候,我就会热情洋溢,真诚恳切。

阿格尼斯娴静淑雅,对我充满姐妹般的情谊,眼睛晶莹闪亮,嗓音柔美甜润,还有她的性格温柔可爱,所以很久以前所居住的这座宅邸就成了我的神圣之所。她很快就使我战胜了弱点,引导我把我们上次见面以来所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她。

“我一五一十地说了,阿格尼斯,”把心里的话全都说出来之后,我说,“我就指望你啦。”

“但是,一定不能指望我,特罗特伍德,”阿格尼斯说着,莞尔一笑,“得指望另一个人。”

“指望多拉吗?”我问。

“毫无疑问。”

“哦,我还没有说呢,阿格尼斯,”我说,显得有点儿尴尬,“多拉,很难——我绝不是说,很难指望,因为她是个纯洁无瑕、真挚

诚恳的人——但很难——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阿格尼斯。她是个胆怯怕事的小东西,很容易被弄得心神不宁,担惊受怕。不久前,她父亲还没有过世,当我认为应该和她谈一谈的时候——但如果你能够耐着性子听,我就告诉你那是怎么一回事。”

于是,我把情况告诉了阿格尼斯,讲了我如何声称自己一贫如洗,要她阅读烹饪书籍,记录家庭账目,还有其他一些情况。

“哦,特罗特伍德!”阿格尼斯对我表示着不满,但是面带着微笑,“你还是像从前那样鲁莽轻率!你完全可以脚踏实地、勤奋努力地立足于世界,而无须这样突如其来地吓着一个胆小怕事、温柔可爱、毫无经验的姑娘。可怜的多拉!”

阿格尼斯回我的话时,声音温柔甜美,满怀宽容仁慈之心,这是我从未听到过的。我仿佛看见她怀抱着多拉,充满赞赏和爱意。由于我鲁莽轻率的态度把小多拉吓得心怦怦直跳,她才用温存体贴的呵护来无声地责备我。我仿佛看见多拉以纯真迷人的姿态依偎着阿格尼斯,对她充满感激之情,对我既娇嗔又充满爱意,尽显孩子气。

我对阿格尼斯满是感激,而且无比钦佩!我看见她们俩相拥在一起,形成了一幅美妙的画面,这么一对亲密无间的朋友彼此洋溢着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