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威克菲尔德与希普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睡觉的时候。看到那对母子就像两只大蝙蝠一样在整座宅邸上空盘旋,他们丑恶的躯体给宅邸投下了阴影,我感到很不自在,所以宁可待在楼下,看着她编织点儿什么,也不愿意上床睡觉。我几乎没怎么睡。第二天,编织和监视的事又开始了,持续了一整天。
我连同阿格尼斯说十分钟话的机会都没有,连把写好的信给她看的机会都没有。于是,我向她提议陪我到外面去散步,但希普太太反复强调自己的病情加重了,使得心地善良的阿格尼斯留在室内陪着她。临近黄昏时,我独自一人出去,默默地思忖着自己该怎么办,尤赖亚·希普当初在伦敦时对我说过的话,是否该继续瞒着阿格尼斯,因为此刻他说过的话又一次开始困扰我,让我很难受。
我顺着通向拉姆斯盖特的路走着,那儿有一段很好的人行道,没走多远,还没有出城,突然听到有人透过身后的暮色呼唤我。那个踉踉跄跄的身影,还有那显得过紧的外套,我绝对不会弄错。我停住脚步,尤赖亚·希普走了上来。
“嗯?”我说。
“您走得真快啊!”他说,“我虽然腿长,但追上您还是费了挺大的劲儿。”
“你上哪儿去?”我问。
“我跟着您来了。科波菲尔少爷,如果您能赏脸同一个老熟人散散步的话。”他说这话时,身子扭了一下,这一动作是为了向我示好,也可能是加以嘲弄。紧接着,他便同我齐步行进了。
“尤赖亚!”沉默了一会儿,我开口说,语气尽可能地客气。
“科波菲尔少爷!”尤赖亚说。
“实话实说(听后请你不要生气),我出来就是想一个人走走,因为我被人陪伴得太多了。”
他斜眼看了看我,极为勉强地咧嘴笑着:“您是指我母亲吗?”
“啊,对,我是这个意思。”我说。
“哎呀!不过,您知道的,我们万般卑微低下,”他回答,“我们清楚自己卑微低下,所以我们得格外谨小慎微,不要被不卑微低下的人推倒在墙上。爱情方面总是各显神通的,先生。”
他举起那双大手触到了下巴颏儿,轻柔地搓了搓,然后发出了轻声的冷笑。我觉得他那样子比任何人都像一只凶狠的狒狒。
“您知道的,”他说着,双手仍然紧合在一起,保持着那种令人厌恶的姿态,对着我摇了摇头,“您是个危险的情敌,科波菲尔少爷,您一直就是,您知道的。”
“就因为我,你就对威克菲尔德小姐进行监视,弄得她家不像个家吗?”我说。
“哦,科波菲尔少爷!这样说话太苛刻了。”他说。
“我的意思你爱怎么理解就怎么理解,”我说,“你和我一样,知道怎么回事,尤赖亚。”
“哦,不!您还是把话明说出来好,”他说,“哦,真的!我自己理解不了。”
“你认为,”我说,为阿格尼斯着想,我克制着自己,对他的态度随和平静起来,“我除了把威克菲尔德小姐看成自己亲密的妹妹,还有别的什么意思吗?”
“行啦,科波菲尔少爷,”他回答,“您看得出来,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您可能没有别的意思,您知道的。可是,您知道,您也可能有!”
我从未见过那样一副卑鄙狡诈的嘴脸,还有那么一双毫无睫毛遮盖的眼睛。
“那么,行啦!”我说,“看在威克菲尔德小姐的分儿上——”
“我的阿格尼斯!”他激动地大声说,笨拙地扭动身子,令人恶心,“还是请您叫她阿格尼斯吧,科波菲尔少爷!”
“看在阿格尼斯·威克菲尔德的分儿上——愿上帝保佑她!”
“谢谢您的祝福,科波菲尔少爷!”他插嘴说。
“我来告诉你,要是在别的情况下,我宁可告诉——杰克·凯奇。”
“告诉谁,先生?”尤赖亚说,一边扯长着脖子,用一只手搭着耳朵。
“告诉刽子手,”我回答,“那个我最不可能想到的人,”不过他那副嘴脸让人能想到刽子手,那是很自然的,“我已经同另一位年轻小姐订婚了。我希望这消息合你的心意。”
“您说的可是实话?”尤赖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