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远行归来
我注意到特拉德尔有点儿语无伦次,于是明白了,他这是出于好心,担心自己说的话会勾起我的痛苦。所以,我坦然地表示同意他的看法,他听后显然变得非常轻松愉快。
“不过这么一来,”特拉德尔说,“实话实说,我们在家务方面的安排就完全不符合职业要求,亲爱的科波菲尔,就连索菲待在这儿都不成体统。可我们又没有别的住处。我们既然划着小船进入大海,也就做好了历尽艰辛的准备。索菲可是个非同寻常的理家能手!如果你知道姑娘们是怎样挤着住下来的,你准会吃惊。说实在的,我都不知道事情怎么安排下来的。”
“有很多姑娘同你们住在一起吗?”我问。
“老大,也就是那个大美人儿在这儿,”特拉德尔说着,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名字叫卡罗琳。萨拉也在这儿——你知道,就是我过去跟你说过的那个,脊椎有点儿毛病,现在情况好多了!还有索菲负责教育的那两个最小的在这儿。路易莎也在这儿。”
“可不是嘛!”我大叫起来。
“真是,”特拉德尔说,“你看,整套房子——我说的是单人套间——就只有三个,但是索菲神奇地把姑娘们安顿下来了,而且她们睡得要多舒适有多舒适。三个住那个房间,”特拉德尔指着,“两个住这个。”
我忍不住环顾四周,想找一下剩下归特拉德尔先生和特拉德尔太太的房间。特拉德尔明白了我的意思。
“嘿!”特拉德尔说,“就如我刚才说过的,我们做好了历尽艰辛的准备。上个星期我们就在这儿的地板上临时搭了个铺位。不过,楼顶还有个小房间——很温馨的一个,你上去看看就知道了——索菲亲手糊了墙纸,可让我吃惊啦。那是我们目前住的房间。那可是个一等一的吉卜赛式小天地,视野非常开阔。”
“你终于幸福美满地结婚了,亲爱的特拉德尔!”我说,“我是多么高兴!”
“谢谢你,亲爱的科波菲尔,”我们再一次握手时,特拉德尔说,“是啊,我别提有多高兴啦。那是你的老朋友呢,你看看,”特拉德尔说着,以胜利者的姿态朝那花盆和底座点了点头,“还有那张大理石面的桌子!你注意到了吧,所有的家具都朴素适用。至于银餐具,天哪,我们连一把银茶匙都没有。”
“一切都有待工作挣来,对吧?”我兴致勃勃地说。
“确实如此,”特拉德尔回答,“一切都有待工作挣来。当然,我们也有一些可以叫作茶匙的东西,因为我们总归要搅拌茶的。不过,那是不列颠合金的。”
“等有银的时候,银的会显得更加锃亮。”我说。
“我们也是这么说的!”特拉德尔大声地说,“你看,亲爱的科波菲尔,”他说话的声音又压得很低了,“我已经发表了‘吉卜斯控告威戈泽尔’这个模拟诉讼案的辩护,这次辩护对我干上律师这一行起了很大的作用。之后,我便去了德文郡,同贺拉斯牧师私下里进行了一次严肃认真的交谈。我反复强调这样一个事实,索菲——我向你保证,科波菲尔,可是个最最可爱的姑娘——”
“我确信无疑,她是这样!”我说。
“她确实是!”特拉德尔接话,“但是,恐怕我离题了。我刚才提到贺拉斯牧师了吗?”
“你说你反复强调这样一个事实——”
“真的!强调这样一个事实,即我和索菲已经订婚很久,而索菲呢,只要她父母赞同,就很乐意同我——一句话,”特拉德尔说着,还像昔日那样露出坦率的笑容,“在眼下只有不列颠合金的生活条件下过日子。很好。于是,我向贺拉斯牧师提议——他真是个卓越的牧师,科波菲尔,其实应该当上主教,至少也应该丰衣足食,不像现在这样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如果我能够苦尽甘来,比如一年挣上两百五十英镑,而且明年就有把握挣到这个数,甚至挣到更多,此外,还可以简朴地配备一个这样的小住处,我就应该可以和索菲结婚了。我大胆冒昧地说出,我们耐心地等待了许多年,虽然索菲在家里作用巨大,但她充满慈爱的双亲不应该据此反对她成家的事情吧——你说呢?”
“当然不应该。”我说。
“你这样想,我很高兴,科波菲尔,”特拉德尔接话,“因为我并没有要责怪贺拉斯牧师的意思,我确实认为,在这类事情上,父母、兄弟,等等,有时是很自私的。对啦!我还指出,我真心诚意地期望自己对那个家庭能有所帮助,要是我事业上有了起色,无论他遇到了什么事情——我指的是贺拉斯牧师——”
“我知道。”我说。
“或者指克鲁勒太太——能够做姑娘们的监护人,我也就心满意足了。贺拉斯牧师的举止态度令人敬佩,回答的话令我感动不已,还主动说服克鲁勒太太同意这种安排。他们为了说服她,可费了很大的劲儿。它从腿部上升到胸口,然后进入脑袋——”
“什么东西上升了?”我问。
“她的悲痛,”特拉德尔回答,表情很严肃,“她的全部感情。正如我先前有一次说过的,她是个很出色的女人,但是下肢瘫痪,不管用了。不管出现什么让她伤心烦恼的事,痛苦通常会集中到她的两条腿上,但是,这一回上升到了胸口,然后又到了脑袋里,一句话,出现了一种吓人的状态,遍布全身。然而,他们锲而不舍地真情呵护,使她挺了过来。到昨天,我们结婚六个星期了。当我看到他们全家人号啕大哭,朝四处晕过去时,科波菲尔,你简直不知道我感觉自己是怎样的一个恶魔!我们离开那儿之前,克鲁勒太太都不见我——到这时,她都因为我夺走了她的女儿而不能原谅我——不过,她是个心地善良的人,从那以后,她就原谅了我。就在今天早上,我还收到她的一封令人高兴的信。”
“一句话,亲爱的朋友啊,”我说,“你该享受的福气,享受到了!”
“哦!这是你的偏爱!”特拉德尔大笑着说,“不过,说实在的,我的情况确实令人羡慕,我工作卖力,孜孜不倦地攻读法律,每天早上五点就起床,却一点儿也不介意。我白天把姑娘们藏起来,晚上便陪她们一起玩。我实话对你说,我感到很遗憾,因为她们星期二就要回家了,也就是米迦勒节的头一天。不过,你看,”特拉德尔结束了他的悄悄话,高声地说,“姑娘们来了!科波菲尔先生,这是卡罗琳小姐——萨拉小姐——路易莎小姐——玛格丽特和露西!”
她们真是一簇艳丽完美的玫瑰花,看上去健康活泼,富有生气。她们全都美丽可爱,卡罗琳小姐健美俊秀,但是,索菲光彩照人的容貌里有一种温柔可爱、乐观豁达和平易近人的气质,比起美貌来更宝贵,这使我确信我的朋友选对了人。我们全都围着火炉坐着,同时,那个机敏的小伙子(我现在猜到了)——他先前之所以上气不接下气,那是忙着把文件摆出来,现在又搬走,拿出了茶具。忙完之后,他便砰地把外室的门关上,告辞歇息去了。特拉德尔太太当起了家庭主妇,眼睛里闪烁着愉悦而又恬静的光,沏好了茶,然后静静地坐在靠近火炉的一个角落里,烤起面包片来。
她见过阿格尼斯了,她边烤面包片边告诉我。“汤姆”带她去肯特郡度蜜月,她在那儿还见到了我的姨奶奶。姨奶奶和阿格尼斯都很好,她们谈的都是关于我的事情,没有谈别的。她确实相信,在我整个离家远行期间,“汤姆”一直想着我。“汤姆”在一切事情上都是权威。“汤姆”显然成了她生活中的偶像,他牢牢地坐在基座上,任何动荡都动摇不了他,无论出现什么情况,她都全心全意地信赖他,永远崇拜他。
索菲和特拉德尔两个人都对那个大美人儿表示尊敬,这令我很高兴。这并不等于我认为这是合乎情理的,不过令人开心,实际上这是他们性格的一部分表现。如果说特拉德尔须臾想念过那些有待他挣钱去买的茶匙的话,我毫不怀疑,那一定是他把茶端到大美人儿手上的时候。如果说他那贤淑的妻子会对哪个人独断专行的话,我可以肯定,那只是因为她是大美人儿的妹妹。我注意到,大美人儿身上偶尔会流露出一点儿娇生惯养和执拗任性的习性。显而易见,特拉德尔和他的妻子有着与生俱来的天赋,如果说大美人儿生来就是只蜂王,他们就是工蜂,那么他们对此再满足不过了。
不过,他们的忘我精神令我着迷。他们为姑娘们感到骄傲,对她们所有的奇思妙想百依百顺。我很想看到种种琐事令人心悦诚服地证明他们自身的美德。特拉德尔那些大姨子、小姨子一晚上要对他“亲爱的”“亲爱的”呼来唤去至少十二次,时而叫他拿什么东西到这儿,时而搬什么东西到那儿,时而把什么东西拿起,时而把什么东西放下,时而找这个,时而取那个。她们离开索菲,也什么事都做不了。有人的头发散落下来,只有索菲才能帮她理好。有人忘记了某支曲子,哼不下去,只有索菲能够准确地哼出来。有人想记起德文郡某个地方的名字,只有索菲知道。有什么事情需要写信回家,只有依赖索菲早餐前就把信写好。有人编织什么东西出了差错,只有索菲能够把出错的地方纠正过来。她们是这个家里十足的公主小姐,索菲和特拉德尔则是伺候她们的。索菲一生中照顾过多少个孩子,我无法想象,但是,她似乎熟悉每一种唱给孩子们听的英语儿歌,能够用世界上最最清脆的嗓音,按照别人点的,一支接一支地唱上几十支(每个姐妹点的都是不同的曲子,大美人儿一般都是最后一个)。这一切令我着迷。最最了不起的是,姐妹们尽管呼来唤去,百般苛求,但她们对索菲和特拉德尔两个人都怀着深深的爱意和敬意。我可以肯定,当我向他们告辞,特拉德尔要出门同我一起走到咖啡馆时,我觉得自己从未见过长着一头难以控制的或者别的什么类型头发的脑袋在如此雨点般的吻别中转来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