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远行归来
总而言之,回到咖啡馆,我向特拉德尔道了晚安之后,还情不自禁地久久回味着刚才看到的情景。如果在那萧疏的格雷律师学院住宅楼的屋顶上有一千朵玫瑰怒放,那也不及上述情景的一半那样使它生辉。想到在冷漠迂腐的法律文书代写人中和事务律师的事务所里来了那些德文郡的姑娘,想到在吸墨粉、羊皮纸、扎公文的红带、灰色的封笺纸、墨水瓶、便笺稿纸、法律报告、讼状、布告、诉讼费清单等等形成的阴郁气氛中有了茶水、烤面包片和孩子们的歌声,几乎令人欣喜不已、遐想连连,我仿佛梦见声名显赫的苏丹王族进入事务所,把会说话的鸟、会唱歌的树,还有金水河的水带进了格雷律师学院的大厅。不知怎的,我发现,那天晚上离开特拉德尔返回咖啡馆之后,我原先对他的绝望态度有了巨大的改变。我开始认为,在英国,尽管许许多多领头侍者心里分等级,但是特拉德尔一定会有所成就。
我挪了一把椅子,坐到咖啡馆一个壁炉前,悠闲地思忖起特拉德尔的事情来。慢慢地,从想着他的幸福美满,转而想起熊熊煤火里的景致,当那煤火构成的景致爆裂和变化之后,我又想起了自己一生中经历的种种枯荣沉浮和生离死别。自从三年前离开英国之后,我就没有见到过煤火,只目睹过许许多多柴火,木柴烧成了灰白色的灰烬,同炉床上羽毛似的灰堆融为一体。当时,我处在悲观绝望的心境,那情景正好也象征着自己幻灭的希望。
现在,我已能够追忆过去的事情,虽然心情沉重,但并不感到那么痛苦,也能够振作精神展望未来。说到家庭,就其严格的意义对我而言,已经不复存在了。而我却让那个我本来可以与其进一步滋生爱情的她成了我妹妹。她终归要结婚嫁人,柔情蜜意要倾注到新的人身上去。如果事情朝着这一个结果发展,她就永不可能知道我对她的爱。没错,我应该为自己的轻率行为付出代价,这真是自食其果。
我思忖着,自己的心是否在这方面真正受到了磨砺,
是否能够坚定地承受这种结果,是否能够在她的家庭中平静地占有一个位置,就像她曾经在我家庭中占有一个位置一样——恰在这个时候,我的目光突然落在了一张面孔上,它就像是从炉火中冒出来的,勾起了我早年的回忆。
那是身材瘦小的奇利普先生,就是本传记第一章中提到的那位医生,我对他满怀感激,因为他为我的降生出了大力。只见他坐在我对面一个昏暗的角落里看报纸。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岁月留痕,他也受到了影响,但是,性情温和、为人谦逊、面色平静、身材矮小的他不那么显老,所以,我认为他看上去就和当初坐在我家客厅里等待我降生时的样子差不多。
六七年前,奇利普先生离开了布兰德斯通。从那以后,我就再没有见过他。这会儿他正平静安详地坐在那儿专心地看着报纸,小脑袋歪向一边,胳膊肘边放着一杯热的尼格斯酒。只见他谦和友善,好像是冒昧地看了那张报纸而向它道歉似的。
我走到他坐的地方,开口说:“您好啊,奇利普先生!”
面对一个陌生人突如其来的问候,他显得很紧张,然后慢条斯理地回答:“谢谢您,先生,您真好。谢谢您,先生。但愿您也很好。”
“您不记得我了吗?”我说。
“呃,先生,”奇利普先生回答,然后打量着我,露出谦和的微笑,摇了摇头,“我隐隐约约有些印象,觉得您有点儿面熟,先生,但我真的想不起您的尊姓大名。”
“可您知道,早在我自己都不知道之前,您就知道它了。”我回答。
“真是这样吗,先生?”奇利普先生说,“是不是有可能,我有幸替您接——”
“是啊。”我说。
“天哪!”奇利普先生大声地喊着,“但是,毫无疑问,从那以后,您一定变化很大了吧,先生?”
“也许吧。”我回答。
“啊,先生,”奇利普先生说,“如果我不得不问一问您的尊姓大名,希望您会原谅吧?”
我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了他,他感动不已,郑重其事地同我握手——这对他而言无疑是一种激烈的举动,因为他平常只是把自己那只温热的像把分鱼刀一样的手伸到离臀部一两英寸远的地方,任何人握住它都会显得惶恐。即便现在,他手一松开,便立刻放进外衣的口袋里了,似乎只有手安全地缩回去之后,心里才能安定。
“天哪,先生!”奇利普先生一边说,一边歪着脑袋打量着我,“是科波菲尔先生,对不对?啊,先生,如果我刚才冒昧地仔细认真看看您,我想自己是认得出您来的。您和您已故的父亲很相像啊,先生。”
“我没有福气见到自己的父亲。”我说。
“确实是啊,先生,”奇利普先生说,语气中透着对我的安慰,“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说,这都是一件令人非常遗憾的事!不过,对于您的大名,在我们那一带,先生,”奇利普先生说,小脑袋又一次缓慢地摇晃起来,“并不是一无所知。您这儿一定很兴奋吧,先生,”奇利普先生一边说,一边用食指轻轻地敲打自己的前额,“您一定发现这是个很费脑伤神的职业吧,先生!”
“您现在住在哪个地方?”我问,同时在他旁边坐下来。
“我住在离伯里·圣埃德蒙兹几英里远的地方,先生。”奇利普先生说,“奇利普太太依照她父亲的遗嘱,在那个地方继承了一份小产业。我便弄到了一个在那儿开业行医的执照,而您听后会很高兴,我的业务做得很好。我女儿现在长成大姑娘啦,先生,”奇利普先生说着,小脑袋又摇晃了一下,“就在上个星期,她母亲把她的长裙放下了两个褶子。您看,时间过得真快,先生!”
矮个子一边畅谈着自己的感想,一边把空的酒杯递到自己嘴边。这时,我向他提议再把酒杯斟满,我乐意陪他再喝一杯。“啊,先生,”他慢条斯理地回答,“我已喝得超出平常的量了,但是我很乐意同您交谈。当年您出疹子时,我有幸为您诊疗,那事情好像就在昨天。您那疹子出得可真顺畅,先生!”
我对他的称赞表示谢意,然后要了尼格斯酒。很快酒就上来了。“这真是一次非同寻常的放纵啊!”奇利普先生一边说着,一边搅动着杯中的酒,“但是,我不拒绝这样难得的好机会,您还没有重组家庭吧,先生?”
我摇了摇头。
“我知道您几年前遭受了丧妻之痛,先生,”奇利普先生说,“我是从您继父的姐姐那儿听说的。那可是个坚定果断的人物,对不对,先生?”
“啊,说得没错,”我说,“够坚定果断。您在哪儿见到的她,奇利普先生?”
“您不知道吗,先生?”奇利普先生说着,露出了最最温和的笑容,“您继父又成我的邻居啦。”
“不知道。”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