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陷于屈辱境地
默德斯通小姐从她监牢似的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送到眼前。
“克拉拉,”默德斯通先生继续说着,看着我母亲,“你出乎我的意料!令我震惊!是啊,我是打定主意要娶一个涉世不深、天真无邪的姑娘,然后塑造她的性格,向她灌输必要的坚定和果断。但是,现在简·默德斯通好心好意过来助上一臂之力,实现这个计划,看在我的面上,承担起管家人的责任,可得到的是卑劣的回报,这时候……”
“哦,求你啦,求你啦,爱德华,”母亲大声说,“别把我说成是个忘恩负义的人。我可以肯定,自己不是个忘恩负义之人。以前谁也没有这样说过我。我有很多缺点,但不至于那样。哦,别这样说,亲爱的!”
“简·默德斯通得到这样的回报,”等到我母亲说完缄口不言,之后他接着说,“得到这样卑劣的回报,这时候,我可以说,我的心都寒了,看法也改变了。”
“别这么说啊,亲爱的!”母亲可怜巴巴地乞求,“哦,别这么说,亲爱的爱德华!我听了受不了。不管我是什么样的人,我是充满了感情的。我知道自己充满了感情。如果我不能确定自己是一种什么样的人,是不会这样说的。问一问佩戈蒂吧,我肯定她会告诉你,我是充满了感情的。”
“软话无论说了多少,克拉拉,”默德斯通先生回答,“对我都毫无作用啊。你白费口舌了。”
“求求你,我们友好相处吧,”母亲说,“我不能生活在一种冷漠无情或者刻薄敌视的氛围之下。我很难过。我知道,自己有许多不足,但你很好,爱德华,你有坚定的意志,你能够想方设法地帮助我改正这些不足。简,我不对任何事情提出反对意见了。如果你想要离开,我会肝肠寸断……”母亲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说不下去了。
“简·默德斯通,”默德斯通先生冲着他姐姐说,“我想,我们之间任何刻薄的言辞都是非同寻常的。今天晚上出现这样非同寻常的事情,可不是我的过错。我是因为另一个人才出了差错。也不是你的过错,你也是因为另一个人才出的差错。我们都忘了这事吧。而由于这事,”这么一番宽宏大度的言辞之后,他补充说,“当着孩子的面不合适——大卫,上床睡觉去!”
我泪眼模糊,几乎连门都找不到了。看到母亲痛苦不堪的样子,我难受极了,但我还是摸索着出了房间,又在黑暗中摸索着进了自己的卧室,连向佩戈蒂说一声晚安,或者去向她要一支蜡烛的心思都没有。大概一小时之后,她上来看我发出的动静把我惊醒了,这时候,她说,我母亲情绪沮丧,已经上床睡觉去了,就剩默德斯通先生和默德斯通小姐两个人坐在那儿。
第二天早上,我比平常下楼更早,听到母亲的说话声后,便在客厅的门外停住了脚步。母亲恳请默德斯通小姐原谅,态度真诚恳切、谦卑恭顺。默德斯通小姐接受了她的请求,于是两人和好如初。后来,我压根儿就没有见过母亲对任何事情有自己看法的时候,她总是先要问过默德斯通小姐,或者先要通过某些确切无疑的方式,确切地知道默德斯通小姐是什么意思。我发现,默德斯通小姐一旦生气(在这方面,她可不坚定沉着),就会把手伸向自己的包里,像是要把钥匙掏出来交还给母亲,而也总会看到母亲一副惶恐的样子。
默德斯通家人的血统中有种阴暗忧郁的特质,该特质使他们家人的宗教信仰也变得阴暗,简直阴暗严酷、充满愤怒。从那以后,我一直认为,他们的信仰之所以会出现那种状态,是默德斯通先生所谓坚定沉着原则所带来的必然结果,因为他所奉行的坚定沉着的原则不允许别人逃脱他以种种借口实施的最最严厉的惩罚。尽管如此,但我还是清楚地记得我们先前上教堂去做礼拜的宏大场面,还有那儿发生了变化的氛围。令人不寒而栗的礼拜日仿佛又一次到来了,一拨人浩浩荡荡去了,我第一个进入我们先前的专用座位,像是囚犯被人押着去做苦役。默德斯通小姐仿佛又一次身穿那件像是用圣坛的罩布做成的黑丝绒长袍,紧跟在我的后面,然后是我母亲,再就是她丈夫。现在不像从前那样有佩戈蒂伴随了。我仿佛又一次听到了默德斯通小姐低声而含糊地吟诵着应答短诗,遇到可怕的字眼时,便加重语气,以释放残忍的快感。我仿佛又一次看到了,当她说到“可怜的罪人”时,黑眼睛不停地转动,环顾教堂四周,好像在诅咒全体会众。我仿佛又一次瞥见了我那极少瞥见的母亲,只见她处在两个人中间战战兢兢地嚅动着嘴唇,而他们一边一个像闷雷似的吟诵着。我仿佛又一次怀着突如其来的恐惧感纳闷着,我们那位心地善良的老牧师是不是有可能弄错了,默德斯通先生和默德斯通小姐倒是有可能是正确的,而天堂中所有的天使都有可能是毁灭天使。仿佛又一次,如果抖动一下手指或者松弛一下脸部的肌肉,默德斯通小姐就会用她手上的祈祷书戳我,戳得我疼痛难忍。
是的,仿佛又一次,我们走着回家的当儿,我注意到了,一些邻居看着我母亲看着我,窃窃私语。仿佛又一次,他们三个人手挽着手走着,只有我一个人徘徊在后面,这时候,我也随着邻居们的目光看去,不禁怀疑起来,母亲的步伐是不是真的不如我以前所见的那样轻盈活泼,她那美丽快乐的神态是不是真的已经消失殆尽了。仿佛又一次,我疑惑着,邻居们是否还像我一样记得我们先前一同回家的情形,也就是我和母亲。我百无聊赖,想着那一切,想着那阴郁乏味、意气低沉的一天。
有几次谈到了要送我上寄宿学校的事,是默德斯通先生和小姐提起的,母亲当然赞同他们的意见。不过,事情还没有最后确定。这期间,我还在家里学习功课。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些功课!功课名义上由母亲执教,实际上是在默德斯通先生和他姐姐的监督下进行的,因为他们一直都在场,认为那是培养母亲接受那名不副实的坚定沉着原则的极好时机,而那些东西才是我们两个人的灾星呢。我相信,正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们才把我留在家里。先前,我和母亲单独在一起生活时,我学习起来轻松自如、心情愉悦。我还依稀记得坐在她的膝上学习字母的情形。时至今日,每当我看到初级读物中那些胖乎乎的黑体字母时,那些字母的形状所带来的令人迷惑的新奇感,还有O、Q和S三个字母轻松自如、和蔼可亲的形象,似乎总是会又一次像过去那样呈现在我的眼前。但是,它们不会唤起厌恶感或者勉强感。相反,我好像沿着一条铺满鲜花的路行走着,一直走到鳄鱼故事书中所描述的地方。一路上,有母亲温柔优雅的声音和美丽贤淑的神态陪伴,我兴高采烈。但是,接下来的功课沉闷刻板,在我记忆中是对我宁静生活的致命一击,成了每天令人难以忍受的苦役和苦难。那些功课非常冗长,数量多,又很艰深,在我看来,其中有一些完全无法理解,我往往被功课弄得云里雾里,我相信可怜的母亲也是如此。
让我回忆一下当时是怎么一回事,重现一下一个早晨的情形吧。
早饭后,我拿着书本、一本练习本和一块石板到了那个较差的客厅。母亲在书桌边等着我,一切准备就绪,但同坐在靠近窗户边安乐椅上的默德斯通先生(尽管他假装在看书),或者坐在母亲身边穿着钢珠的默德斯通小姐比起来,准备工作还不及他们的一半呢。我一看到他们两个人心里就发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记在脑子中的词语也全都溜走了,不知跑到了何方。顺便说一句,我还真的不知道它们跑到哪儿去了呢。
我把第一本书递给母亲,或许是本语法书,或许是本历史书或地理书。我把书递到她手上时,就像因溺水而奄奄一息的人一样,最后朝书页上看了一眼,在我对上面的内容还记忆犹新的时候,便以赛跑的速度高声背诵起来。我在一个词上面卡了壳,默德斯通先生抬头看了看。我在另一个词上面卡了壳,默德斯通小姐抬头看了看。我脸色通红,连着背错了六七个词,导致最后完全停了下来。我估计,如果母亲有勇气的话,一定会把书拿给我看上一眼。但她不敢。只是轻声细语:“哦,大卫,大卫啊!”
“行啦,克拉拉,”默德斯通先生说,“对待孩子要坚定沉着。别说什么‘哦,大卫,大卫啊’的,这样显得孩子气。他对自己的功课,学会就是学会,没学会就是没学会。”
“他压根儿就没学会,”默德斯通小姐插嘴,令人可怕的语气。
“我真的担心他没学会。”母亲说。
“那么你明白了,克拉拉,”默德斯通小姐回答,“你该把书还给他,叫他学会。”
“是啊,毫无疑问,”母亲说,“我正打算这样做,亲爱的简。行了,大卫,再来一遍吧,可别笨头笨脑的。”
我再来了一遍,遵从了该指令的第一部分,第二部分却不那么成功,因为我还是笨头笨脑的。这一次,还没背到老地方,也就是我原先流畅地背到卡壳的地方,就又卡住了,于是停了下来思索。但我思索的不是关于功课,不可能想那事。我思索的是,默德斯通小姐帽子上的网纱有多少码,或者默德斯通先生的睡衣值多少钱,或者任何与我毫无关系同时我也不想与之有瓜葛的荒诞不经的问题。默德斯通先生不耐烦地动了一下,这倒是我期待了很久的情况,默德斯通小姐同样也动了一下。母亲顺从地朝他们看了一眼,合上书本,把这个作为我的一笔债务先欠着,等我完成了别的任务后,再补上。
很快,这种债务便堆积成山了,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债务积累得越多,我越是显得笨头笨脑,事情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了。而我感觉到,自己挣扎在这么一个荒谬的困境中,于是放弃了一切要逃出去的想法,让自己任由命运摆布。我连连出错,和母亲面面相觑,绝望至极,此情此景令人伤心。但是,这些使人痛苦不堪的功课的同时,最最让人受不了的,是在母亲(以为没有人注意到她)试图以动嘴唇的方式来对我加以提示的时候。可就在那当儿,那位在旁边一心等待这个时机的默德斯通小姐,便会用一种低沉的声音警告说:
“克拉拉!”
母亲怔了一下,脸色绯红,微微地笑了一下。默德斯通先生从坐着的椅子上站起身,拿起书本朝我扔了过来,或者用书扇我耳光,或者摁住我的肩膀,把我推出门外。
即便是功课做完了之后,还有最糟糕的事情临头,那就是可怕的算术题。这是专为我设计的,由默德斯通先生向我口述,讲的是,“如果我进入一家干酪店,买五千块双料格洛斯特硬干酪,每块售价四个半便士,说出一共付多少钱”。听到这道算术题之后,我看见默德斯通小姐一阵窃喜。我在这些干酪上苦思冥想,可到了吃饭的时候,还是毫无结果,脑子依然没有开窍。后来,由于在石板上写字产生的粉末钻满了我的毛孔,我把自己弄成了一个穆拉托人,我只吃了一片面包帮助我摆脱干酪的难题,整个晚上,我很没有面子。
时间过去了这么久,但我看我那些要命的功课,似乎大致情况就是这样的。要是没有默德斯通姐弟两人,我本来会学得更好,可他们对我横加干涉,就像两条毒蛇施用魔法镇住了一只娇弱可怜的小鸟。即便我度过了上午的时间、成绩还过得去,但除了吃顿饭之外,别的没有多少收获。因为默德斯通小姐看不得我闲着没有功课做的样子,如果我不小心表露出了无事可干的样子,她就会说上一句:“克拉拉,亲爱的,没有什么比干点儿事更好的——叫你的孩子做道练习题吧。”以此来提醒她弟弟注意我。这么一来,我立即又被功课套住了。至于同和我年龄相仿的别的孩子玩耍的事,我享受到的少之又少。因为根据默德斯通姐弟俩悲观的神学理论,所有的孩子都被看成是一窝毒蛇(尽管曾经也有一个小孩站在耶稣的门徒中间),认定孩子会相互污染毒素。
我觉得,这样一种待遇持续了大概有六个月时间,必然结果是,我变得郁郁寡欢,笨头笨脑,孤僻乖戾。我感觉到一日甚似一日地同母亲隔离疏远了,这种感觉也没有在我的变化中少起作用。我相信,要不是遇到另一种情况,我几乎都成了一个呆子傻瓜。
情况是这样的:我父亲在楼上的一个小房间里留下了一批数目不大的藏书,我可以自由进入那个房间(因为它就在我的卧室隔壁),家里没人会去那里打扰。从那个得天独厚的小房间里,一批小说中的人物走了出来,群英荟萃,与我做伴,他们是罗德里克·兰登、佩里格林·皮克尔、亨弗利·克林克、汤姆·琼斯、威克菲牧师、堂吉诃德、吉尔·布拉斯,还有鲁滨孙·克鲁索。那些书丰富着我的想象,使我憧憬起当时当地以外的事情——那些书,还有《一千零一夜》和《神仙故事集》——对我都毫无害处。因为,即使书中有些许毒害,我也没有受到毒害,我压根儿没有发现。我现在都感到惊诧不已,自己被困在繁重的功课当中,苦思冥想,连连出错,是如何抽出时间读那些书的,实际上我做到了。我现在觉得有趣的是,我如何给自己找到慰藉,因为我当时处在小小的麻烦当中(在我心中却是了不得的苦难),竟然把自己想象成书中自己喜爱的人物——我实际上就是这样做的,而把默德斯通先生和默德斯通小姐想象成书中的坏蛋——我实际上也是这样做的。我曾经做了一个星期的汤姆·琼斯(一个孩子心目中的汤姆·琼斯,一个毫无恶意的人物)。我确信,我连着一个月把自己当成心目中的那个罗德里克·兰登。书架上摆着的还有几本关于航海和旅行的书,它们激发了我无尽的兴趣——现在我忘了书的名字。我还记得,日复一日,我在家里那一片属于我的领地上走来走去,用一双旧鞋的鞋楦中间那部分把自己武装起来——俨然成了一个英国皇家海军的某某舰长,面对被野人重重包围的险境,决心以生命为代价予以抵抗。这位舰长虽然被拉丁文语法书扇了耳光,但并没有因此失去尊严,而我失去了,舰长就是舰长,他是位英雄,不管世界上所有语言的语法书,无论是消亡的语言,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