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陷于屈辱境地
他指着那个被我比作格米治太太的神态的脸盆架,并向我点头示意,要按照他的“旨意”行事。我当时毫不怀疑,现在更加不怀疑,如果我犹豫磨蹭片刻,他会毫无顾忌地把我打倒在地。
“克拉拉,亲爱的,”他说着。我按照他的吩咐行事之后,他把我拉到客厅里,手抓住我的胳膊不放,“我希望你不会再忐忑不安了。我们很快就会改善我们这孩子的脾气。”
我的天哪!如果当时有人说句友好的话,我或许今生今世就有长进了,或许今生今世变成了另一种人。一句鼓励和解释的话,一句同情怜悯我年幼无知的话,一句欢迎我回家的话,一句让我真真切切地感到确实是到了家里的话,这样的话,或许会使我从那以后打心眼儿里恭顺孝敬他,而不致表面上虚情假意地迎合他;会使我尊重敬仰他,而不致怨恨仇视他。我认为,母亲看到我站在房间里诚惶诚恐局促不安,心里会很难过,所以,一会儿之后,当我悄悄地坐到一把椅子边时,她的目光追随着我,表情更加忧伤——也许是因为没有见到我孩子气的步态中自由自在的样子。可是,这样的话没有说出,说这话的时候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我们三个人在一起单独用餐。默德斯通先生似乎很爱我母亲——但我恐怕并不至于因此便更加喜爱他,而母亲也很爱他。我从他们说的话中知道,他有个姐姐马上就要来同他们一起住,当晚就会来。我不能确定,我是当时就发现了,还是后来才发现的,默德斯通先生本人并不亲自经营什么,但他在伦敦的一家酒行里持有股份,或者说每年都可以从那儿得到一些红利,这个经营模式打从他曾祖时代起就有了。他姐姐也一样,在那家酒行中有利益关系。但是,不管情况是否如此,我都可以在此把这事提一提。
用餐过后,我们坐在炉火边,我的心里在思忖着设法逃离到佩戈蒂那儿去,而又不至于显得胆大妄为地溜走,以免激怒这个家里的主人。就在这个时候,一辆马车停在我们家花园的栅栏门前,他起身出去迎接来客,母亲跟在他后面。我提心吊胆地跟在她后面。到达客厅门口时,幽暗中,她转过身来,像平常那样抱住我,轻轻地嘱咐我,要我爱我的新父亲,听他的话。她这样做的时候慌里慌张、偷偷摸摸,好像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态度温柔亲切。她把一只手伸到自己身后,握住我的,直到到了花园里离他站的地方很近时,她才放开了我的手,用手挽住他的胳膊。
来者正是默德斯通小姐。这女人表情阴郁,像她弟弟一样皮肤黝黑,脸形和声音都很像他,长着两道浓眉,几乎要在她那个大鼻子上方相会了,好像是由于生错了性别不能长出胡子,便生出两道浓眉来加以补偿。她随身带了两只坚硬无比的黑箱子,坚硬的铜钉钉在箱盖上,组成她名字的首字母。她付钱给车夫时,从一只硬邦邦的钱包里往外掏钱,之后,便把钱包放回到一个监牢似的手提包中,提包上拴着一条粗链子,挂在胳膊上,关上时发出咔嚓的声音,像是猛咬了一口似的。在那以前,我从未见过默德斯通小姐这样金属般的女人。
默德斯通小姐在前呼后拥的欢迎中进了客厅。在那儿,她正式认可我母亲为她新的和亲近的亲戚,随后看着我说:“这是你的孩子吧,弟妹?”
母亲说是她的孩子。
“总地说起来,”默德斯通小姐说,“我不喜欢男孩。你好吗,孩子?”
在这种深受鼓舞的场合,我回答说很好,同时也希望她很好。说了这么一句不那么热情的客套话之后,默德斯通小姐送给我四个字:
“不懂礼貌!”
她清楚明白地说完这句话之后,便请求领去看她的房间,从今往后,那个房间在我眼中就成了令人望而生畏的地方。两只黑箱子放进了房间,从来没人看到打开过,也从来没人见到有不上锁的时候。在那个房间里(因为她不在里面时,我曾偷偷往里面看过一两次),许许多多的钢制小手铐和铆钉成排地挂在镜框上,情形令人望而生畏,默德斯通小姐就是用这些东西打扮自己的。
按照我的理解,她是要长住下来,再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她次日便开始“帮助”起我母亲来了,整天在储藏室里进进出出,把东西整理好,其实是把原先的布置搅得一团糟。我几乎从一开始就注意到,默德斯通小姐身上最显著的一点便是,她一直心怀疑惑,怀疑仆人在家里的某个地方藏匿了一个男人。在这种幻觉的影响下,她往往会搞突然袭击,钻进堆煤炭的地窖,刚打开黑暗的橱柜就又砰的一声关上,以为逮住了那个人。
尽管默德斯通小姐体态毫无轻盈敏捷可言,但在早起这一点上,完完全全是只云雀。家里其他人还没有动静,她就起床了(我到现在都还认为,她这是在寻找那个藏匿起来的人)。佩戈蒂则认为,默德斯通小姐连睡觉时都睁着一只眼睛,我可不赞同她这种看法,因为听了她的说法之后,我亲自尝试过,发现根本不可能做到。
她到达后的第一个早晨,雄鸡刚一报晓,就起床摇铃了。母亲下楼用早餐,然后准备沏茶时,默德斯通小姐在她面颊上啄了一下,算是吻过她了,接着说:
“哦,克拉拉,亲爱的,你知道,我来这儿就是为了尽可能替你解除烦恼。你长相俏丽,但不善筹划。”母亲的脸绯红,但笑了起来,好像并没有因此而不乐意,“所以,我能够做的事,绝不会把责任推到你身上。要是你宽宏大量,把钥匙交给我,亲爱的,以后这类事情都由我来处理。”
从那时起,默德斯通小姐整天便把那些钥匙关在自己的小监牢中,晚上则压在自己的枕头下。母亲现在也像我一样,根本不能再摆弄那些东西了。
母亲把手上的权力完完全全地交了出来,但并非完全没有一点儿抵抗。一天晚上,默德斯通小姐跟弟弟讲了一些家务计划,他听后表示赞同。这时候,我母亲突然哭了起来,并说应该同她商量一下才是。
“克拉拉!”默德斯通先生说着,语气异常严厉,“克拉拉!我对你感到很惊讶。”
“哦,说得不错,你很惊讶,爱德华!”母亲大声说,“你说要坚定沉着,这也很好,可你自己就不喜欢这样。”
坚定沉着,我可以说,这是默德斯通先生和默德斯通小姐为人处世的重要原则。如果当时有人问到我对它的理解,不管我有可能怎样来表达自己的看法,但我的的确确是按照自己的方式来理解的,即它是专横苛刻的代名词,是他俩共同具有的阴暗忧郁、骄横暴戾、粗暴狠毒性格的代名词。现在要我来加以解释,这个原则是这样的:默德斯通先生坚定沉着,在他的生活圈子当中,无人像他那样坚定沉着。他生活圈子中的其他任何人都不得坚定沉着,因为所有人都得屈服于他的坚定沉着。默德斯通小姐是个例外,她倒是可以表现得坚定沉着来着,但她只是仗着是亲属,而且是第一个层次和附属水平上的亲戚。母亲也是个例外,她倒是也可以表现得坚定沉着来着,而且必须坚定沉着,但只是忍受着他们的坚定沉着,坚信世界上没有别的坚定沉着可言。
“这事很苛刻,”母亲说,“在我自己的家里……”
“我自己的家里?”默德斯通先生重复了一声,“克拉拉!”
“我的意思是说,我们自己的家里,”母亲前言不搭后语地说,显然很惶恐,“我想你必须明白我的意思,爱德华——一个人在自己的家里,却在有关家务方面的事情上说不上一句话,这很苛刻。我可以说,我们结婚之前,我把家务料理得井井有条。这是有证据的,”母亲抽泣着,“问问佩戈蒂,在没有别人干预的情况下,是不是料理得井井有条?”
“爱德华,”默德斯通小姐说,“这事就到此为止吧,我明天就走。”
“简·默德斯通,”做弟弟的说,“别说了!你怎么这么说呢,难道你还不了解我的性格吗?”
“毫无疑问,”我可怜的母亲接着说,满腹委屈,眼里噙满了泪水,“我并不是想哪个人走。如果有人不得不要离开,我会痛苦不堪,难受至极。我的要求并不高,不是蛮不讲理。我只是想要有时候人家征求征求我的意见。对任何帮助我的人,我都心怀感激之情,我要人家来征求意见,有时候哪怕只是走个形式而已。我涉世不深,带着孩子气,我认为你曾经挺喜欢来着,爱德华——我肯定你说过这样的话,但你现在似乎因此而讨厌我,你态度这么严厉。”
“爱德华,”默德斯通小姐又开了口,“这事到此为止吧。
我明天就走。”
“简·默德斯通,”默德斯通先生暴跳如雷地说,“你别说了好不好?你怎么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