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陷于屈辱境地
是活着的语言。
这是我得到的唯一的也是源源不断的慰藉。每当我想起它,这样的一幅画面就会呈现在我心中:一个夏日的黄昏,孩子们在墓地里玩耍,我则坐在自己的床上,好像是以读书为生。附近区域里的每一座仓库,教堂里的每一块石碑,墓地里的每一英尺土地,一切的一切都在我的心目中与那些书产生了某种联系,代表了书中提到的某些有名的地点。我看到过汤姆·派普斯爬上教堂的尖顶。我看到过斯特拉普背负着行囊,停下脚步,倚靠在栅栏门边休息。我也确实知道,海军分遣舰队指挥官特鲁宁在我们村上小酒馆的客厅里同皮克尔先生会面。
读者诸君现在和我一样知道了,我再次展示自己青春年少的那段时光时,自己是怎么个样子。
一天早上,我拿着书本走进客厅,发现母亲神色焦虑,默德斯通小姐镇定自若,默德斯通先生在一根藤条的一端缠着什么东西——这是一根柔软弯曲的藤条,我进去后,他便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用藤条在空中挥舞着。
“我跟你说,克拉拉,”默德斯通先生说,“我自己就常常挨打。”
“确实如此,当然是这样的。”默德斯通小姐说。
“是这样的,亲爱的简,”母亲吞吞吐吐地说,一副胆怯的样子,“但是——但是,你认为,这么做对爱德华有好处吗?”
“那你认为,这样做对爱德华有害处吗,克拉拉?”默德斯通先生板着脸说。
“这话说到要害上了!”他姐姐说。
母亲听到这么说便回应了一句:“毫无疑问,亲爱的简。”接着缄口不言了。
我担心他们的谈话牵扯到我,于是偷偷地瞥了一眼默德斯通先生,可正好同他的目光相遇了。
“喂,大卫,”他说着——他说话时,我又看见了他的目光,“你今天可得比平时更加小心啊。”他又举着藤条在空中挥舞。做好了一切准备之后,他便把它搁在身边,表情夸张,拿起了自己的书。
刚一开始就来这一套,这对稳定我的情绪来说,是一针理想的镇静剂。我觉得,自己功课中的那些词溜走了,不是一个接着一个,也不是一行接着一行,而是一整页一整页地溜走了。我竭尽全力地想要把它们抓住,但是,如果我可以这么说的话,它们似乎穿上了溜冰鞋,轻轻松松地溜走了,拦都拦不住。
我们一开始就很糟糕,接下来会更严重。我先前进客厅时,觉得自己准备得不错,有点儿想露上一手、长长面子,但是,结果是大错特错了。背不出的书一本接着一本,都堆成了山,默德斯通小姐一直镇定自若地盯住我们。等到我们最后要计算那五千块干酪多少钱的算术时(我记得那天他改成了五千条藤杖),母亲突然哭了起来。
“克拉拉!”默德斯通小姐说着,语气中带着警告。
“我感觉不大舒服,亲爱的简。”母亲说。
我看见默德斯通先生神色凝重地朝他姐姐使了个眼色,一边站起身,拿起藤杖,说着:
“我说简啊,大卫今天给她带来了苦恼和煎熬,我们可别指望会完全坚定沉着地忍受这一切。那样就成了斯多亚派了。克拉拉已经够坚强的了,大有长进,不过,我们不能那么指望她。大卫,我和你上楼去,孩子。”
他拽着我向外走到门口时,母亲朝我们跑了过来。默德斯通小姐说:“克拉拉!你是个十足的傻瓜吗?”同时拦住她。这时,我看见母亲捂住了耳朵,听见她哭了起来。
默德斯通先生拉着我上楼到了我的房间,步伐缓慢,神色严厉——我肯定,他的心里充满了快乐,因为能够这样正式地施行惩罚。我们进到房间之后,他便猛然扭过我的头,夹到他的腋下。
“默德斯通先生!先生!”我大声地朝他喊着,“别这样啊!求您别打我!我努力学习来着,先生,但您和默德斯通小姐在一旁时,我没法儿学,我真的是没法儿学啊!”
“你没法儿学,真的吗,大卫?”他说,“那我们就试试。”
他就像把我的头放进一把老虎钳里使劲地夹住,但我还是设法用身体缠住他,有一会儿阻止住了他,恳求他不要打我。我阻止他也只是片刻,瞬间他便狠狠地抽打起我来,也就在同一时刻,我的牙齿瞄准了他抓住我嘴巴的手,咬了下去。现在想起这事,我还忍不住咬牙切齿。
他接着打我,似乎想要把我打死。我们弄出了不小的动静,但被另外的声音盖过了,我听到有人跑着上楼,大声哭泣——我听到母亲在哭——还有佩戈蒂。这时候他出去了,在外面锁上了房门。我躺在地板上,浑身发烫,伤口疼痛难忍,以我当时那种孩子特有的方式发泄着怒火。
我记得非常清楚,等我平静下来之后,整个屋子似乎笼罩在一片反常的寂静之中!我记得非常清楚,等到我身上的疼痛渐渐减轻,内心的情绪渐渐平静时,我开始觉得自己心里有多么邪恶。
我坐了起来,倾听了好大一阵,但外面悄无声息。于是从地板上爬起来,在镜子中看到了自己的脸臃肿通红、丑陋不堪,几乎把我吓坏了。我这么动了一下之后,身上遭藤杖抽打的伤痕又剧烈地疼痛起来,弄得我又哭了起来。但是,同我的负罪感相比,真是算不得什么。我敢说,即便自己是个十恶不赦的罪犯,心里也没有这么沉重的负罪感。
暮色四合,我关上了窗子(大部分时间里,我都把头倚在窗台上,时而哭泣着,时而瞌睡,时而躁动不安地朝外面看一看)。这时候,门锁转动了,默德斯通小姐拿着一点儿面包、肉和牛奶进来了。她一声不吭地把东西放在桌上,以那种称得上是典范的坚定沉着的神色盯住我看了一会儿,然后出去锁上了门。
天黑了很长时间之后,我仍然坐在那儿,心想着会不会有别的什么人来,看来那天晚上是不可能了。这时候,我便脱下衣服上床了。而到了床上,我心里充满了恐惧,开始对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惊讶不已。我是不是犯了罪呢?我会不会被投进监狱关押起来?我会不会面临着被绞死的危险?
我永远也忘不了第二天清晨醒来时的情景。刚一开始,我兴高采烈,神清气爽,但紧接着心又沉下了,因为回忆起了昨天伤心痛苦的事儿。我还没有从床上爬起来,默德斯通小姐便再次出现了,只是告诉我,我只能自由地在花园里散步半小时,不得超过时限。说罢,她就出去了,门开着,好让我可以享受那份许诺。
我就到花园里散步去了,连续五天囚禁期间,我每天早晨都是如此。如果我能够单独地看到母亲,我会在她面前跪下来,祈求她的宽恕,但是,除了默德斯通小姐之外,我没有见到任何人,整个囚禁期间都是如此——除了在客厅进行的晚祷之外,因为晚祷时,等到其他所有人都准备就绪了,我便会被默德斯通小姐护送到那儿。我这个少年罪犯被孤独一人安置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其他人还没有从虔诚的祈祷姿势中站起身来,我便被“监牢看守”一本正经地从那儿押了回去。我只注意到,母亲处在离我尽可能远的地方,并把脸转到另一个方向不让我看到,还有就是,默德斯通先生的手用一块大亚麻布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