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米考伯先生的交易
“——五千英镑,你是这个意思吧?”姨奶奶问,神态异常镇静,“还是五英镑?”
“五千英镑。”特拉德尔回答。
“那就是那么回事,”姨奶奶回答,“我自己卖掉了三千英镑。一千英镑,我用于支付你的学徒费,特罗特,亲爱的。另外两千英镑,我留下了。如果我其余那些都损失掉了,那么我认为,关于这两千英镑的事最好是不吭声,悄悄地留着,未雨绸缪。我想看看你如何度过这段艰难的时日,特罗特,而你堂堂正正地走过来了——坚忍不拔,自力更生,甘于奉献!迪克也一样。先别和我说话,因为我觉得自己心里有点儿乱。”
看到她挺直身子坐着,两臂相交,谁也不会觉得她心里有点儿乱,只是她有着惊人的自制力。
“那么,我很高兴地说,”特拉德尔大声说,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我们已经把钱全部收回来啦!”
“别向我道喜,谁也别这样!”姨奶奶激动地说,“怎么办成的,先生?”
“您以为这笔钱原本都被威克菲尔德先生滥用了吗?”特拉德尔说。
“当然,我是这样认为的,”姨奶奶说,“因此我才缄口不言,阿格尼斯,一句话都没有说!”
“确实,”特拉德尔说,“这笔债券被卖掉了,是凭着您给的委托代理权卖掉的。但是,由谁买的,或者实际上是谁签的字,我就不必说了。事后,那个浑蛋对威克菲尔德先生说了谎——同时用数据证明了——说他拿着这笔钱(他说是威克菲尔德先生吩咐过的)去填补其他方面的亏空和欠款,以免事情败露。威克菲尔德先生完全受了他的控制,软弱无能,力不从心,以致事后为一笔明明知道子虚乌有的本金付了几笔利息,结果不幸使自己成了骗局中的一分子。”
“所以,他最后把责任全部揽到自己身上,”姨奶奶补充说,“写了一封信给我,措辞疯狂,指责自己犯了抢劫罪,还有闻所未闻的罪名。收到他的信之后,有一天上午,我拜访了他,要来一支蜡烛,把信烧掉了,并且对他说,如果有朝一日他能替我和他自己申冤辩白,那就做吧;如果做不到,那么看在他女儿的分儿上,缄口不言——谁要是再跟我说话,我就离开宅邸!”
我们全都默默无语,阿格尼斯把脸捂住了。
“对啦,亲爱的朋友,”姨奶奶停顿了一会儿,说,“你真的逼着他把钱交出来了?”
“啊,实际情况是,”特拉德尔回答,“米考伯先生把他团团包围起来,准备了许许多多对付他的办法,如果老的办法不行,那就用新的,所以他无法从我们面前逃脱。有个最最令人不可思议的情况,我实际上认为,他侵吞了这么一大笔钱财,并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贪欲(尽管他确实贪得无厌),而是出于对科波菲尔的仇恨。他曾明确无误地对我这样说。他说,他甚至愿意花掉这么多钱,以便阻碍或者伤害科波菲尔。”
“哈!”姨奶奶说,若有所思地皱着眉头,看了看阿格尼斯,“他现在怎么样了?”
“我不清楚,跟他母亲一道离开那儿了。”特拉德尔说,“那个做母亲的一直都在吵吵闹闹,求情讨饶,揭秘招供。他们乘坐驶向伦敦的夜班公共马车离开,随后的情况就不清楚了。还有一点就是,他临走时咬牙切齿地宣泄了仇恨。看起来,他对我的仇恨并不亚于对米考伯先生的,而我认为(正如我对他说的)这实际上是对我的一种恭维。”
“你认为他身上有钱吗,特拉德尔?”我问。
“哦,天哪,有钱,我是这样认为的。”特拉德尔回答,摇了摇头,态度很严肃,“我应该说,他一定用这样那样的手段弄到了很多钱。但是,我认为,科波菲尔,如果你有机会观察他的做派,你就会发现,即便那个浑蛋有了钱,他也不会消停的,一定会捣鬼使坏。他就是虚伪的化身,无论干什么事情,走的一定是歪门邪道。这是他表面装得谦卑内敛所得到的唯一补偿。他一直匍匐在地面上追求这样那样微不足道的目标,总是会把途中遇上的每一个目标放大,因此,对任何人,即便人家最无辜地挡在他和他要实现的目标之间,他都要仇视和怀疑。于是,歪门邪道随时都会因为微不足道的理由,甚至毫无理由地变得更令人不齿。要明白这个情况,”特拉德尔说,“只需要想一下他在这儿的经历就够了。”
“他是个卑鄙无耻的恶魔!”姨奶奶说。
“这种情况,我真的不明白,”特拉德尔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如果许许多多人存心要卑鄙无耻的话,那就会变得非常卑鄙无耻。”
“现在,我们谈谈米考伯先生吧。”姨奶奶说。
“好啊,确实是。”特拉德尔说,看起来兴致勃勃,“我得再一次对米考伯先生高度赞扬一番。要不是他长久以
来耐心克制、坚忍不拔,我们绝不可能做成任何值得称道的事情。所以,我认为,当我们想到米考伯先生可能以自己的沉默来同尤赖亚·希普达成协议时,我们也应该想到,他是在为了正义而伸张正义。”
“我也有同感。”我说。
“啊,你准备给他多少?”姨奶奶问。
“哦!谈到这个问题,”特拉德尔说,心里有点儿不安,“在采用这项非法的措施破解一个难题时——因为这个措施自始至终就是非法的——我觉得恐怕有两点得忽略掉(因为我不可能面面俱到)。米考伯先生给他写了些借据什么的,以便预支薪水——”
“啊!那些必须还。”姨奶奶说。
“对,但是,我不知道何时据此进行起诉,也不知道那些东西在哪儿,”特拉德尔接话说,眼睛睁得大大的,“不过我预计,米考伯先生会在现在到他离开的这段时间之内接连不断地遭到拘捕或者扣押。”
“到时,他又必须接连不断地被释放和解除扣押。”姨奶奶说,“加起来总共多少钱?”
“啊,米考伯先生把这些交易记在一个账本上——他郑重其事地把它们称作交易。”特拉德尔回答,脸上露着微笑,“他把总数加在一起,是一百零三英镑五先令。”
“那么,包括这笔钱在内,我们应该给他多少?”姨奶奶说,“阿格尼斯,亲爱的,我和你之间可以谈谈事后怎么分担。那总共多少?五百英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