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米考伯先生的交易
听到这话,我和特拉德尔两个人同时插嘴,都提议拿出一小笔钱,至于欠尤赖亚的钱,到他来讨时再支付,但事先不与米考伯说定。我们建议,米考伯先生一家应该有旅途的费用和装备,另外再给一百英镑。米考伯先生归还预支款的安排应该有协议来加以约束,这样做可能有利于让他意识到自己所要承担的责任。关于这一点,我另外提了个建议,由我来向佩戈蒂先生解释,说清楚米考伯先生的为人和经历,因为我知道佩戈蒂先生是个靠得住的人。我们再预支一百英镑,悄悄地委托佩戈蒂先生管理。我还进一步建议,把我认为应该说的或者可以说的有关佩戈蒂先生的经历告诉米考伯先生,以便引起他对佩戈蒂先生的兴趣,想方设法使他们为了共同的利益相互包容。我们全都赞成这些提议。于是,我可以立刻提出来,不久,两位主要当事人就会相处得融洽。
我看到特拉德尔又一次迫不及待地看了看我姨奶奶,便提醒他,他先前提到的第二点也就是最后一点是什么。
“科波菲尔,如果我提起一个令人痛苦的话题,因为恐怕我得这样做,你和你姨奶奶得原谅我才是。”特拉德尔说着,犹豫不决,“但是,我认为有必要提醒你回忆一下。那天,米考伯先生进行令人难忘的揭发时,尤赖亚·希普曾用威胁的口吻提及了你姨奶奶的——丈夫。”
姨奶奶挺直身子坐着,镇定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或许,”特拉德尔说,“那只是漫无边际的胡诌吧?”
“不。”姨奶奶回答。
“还真有——请原谅——这么个人,而且完全受着他的操纵?”特拉德尔提示着。
“对啊,好朋友。”姨奶奶说。
特拉德尔明显拉长了脸,解释说,他未能处理这件事。由于这事不包含在他对米考伯先生所提出的条件之内,所以跟米考伯先生所欠的债务一样,现在我们已经不再有任何权利对付尤赖亚·希普了,如果他能够对我们或者我们中的任何人造成伤害或者进行骚扰,毫无疑问,他会这样做。
姨奶奶一直很平静,最后脸颊上又一次淌下几颗泪珠。
“你说得很对,”姨奶奶说,“提一提这事是明智的。”
“我——或者科波菲尔——能帮忙做点儿什么吗?”特拉德尔问着,声音很柔和。
“没什么事,”姨奶奶说,“我要多次感谢你,特罗特,亲爱的,这是毫无作用的威胁!我们把米考伯先生和米考伯太太叫回来吧。你们谁也不要对我说什么了!”说完,她便抚平了自己的衣服,保持挺直的姿势坐着,朝门口看着。
“啊,米考伯先生和米考伯太太!”两个人进门时,姨奶奶说,“很抱歉,让你们在房间外面待了那么久,我们一直在讨论你们移居国外的事,我把我们提出的安排跟你们说说吧。”
姨奶奶解释我们的安排,米考伯全家人——孩子们和所有在场的人——都感到无比满意,欢欣鼓舞,结果唤醒了米考伯先生所有期票交易最初阶段那种准时的习惯,于是,他情绪高昂,迫不及待地冲出房间,去买贴在他期票上的印花。但是,不到五分钟,他就受到了突如其来的打击,他被一个法警拘押着回来,涕泪滂沱地告诉我们一切都完了。我们对这件事早有准备,因为毫无疑问是尤赖亚·希普在起诉他。我们很快就付清了钱。又过了五分钟,米考伯先生坐在桌子旁边,兴致勃勃地填写起印花票,只有干这个活儿和调制潘趣酒时,兴高采烈的样子才能在他那阳光灿烂的脸上得到完美表露。他像艺术家似的,兴趣盎然地填写着印花票,像描画儿似的描着,斜着眼睛看着,还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录着日期和金额这些重要事项。记完之后,他还审视一番,深感其重要性。看着他这一系列的动作,真是在欣赏一幅美景。
“行啦,先生,如果您允许我向您提一点儿忠告的话,您能干的最好的事情就是,”姨奶奶默默无语地观察了他一会儿,说,“发誓从今往后不再干这种活儿了。”
“小姐,”米考伯先生回答,“我的打算,就是未来把这个誓言记录在洁白的纸上,米考伯太太为此做证。我相信,”米考伯先生郑重其事地说,“我儿子威尔金斯会铭记于心,即他宁可把拳头放进火里,也不会用它来摆弄毒害他可怜的父亲性命的毒蛇!”米考伯先生深受感动,瞬间变成了绝望的化身,用阴郁仇恨的目光注视着眼前的毒蛇(但刚才目光中那种仰慕的神情并没有完全散去),把它们折了起来,放进衣服口袋里。
晚上的事务就此结束。我们烦恼忧愁,辛苦劳累,全都精疲力竭。我和姨奶奶翌日早晨就要回伦敦。一切已经安排妥当。米考伯一家把家里的东西交给经纪人出卖后,也随我们去伦敦。威克菲尔德先生的事务,在特拉德尔的主持下尽快料理好。在这期间,阿格尼斯也去伦敦。古老的宅邸里已不再有希普母子的身影,似乎是清除了瘟疫。那天我们在宅邸里过夜,我还睡在原先那个卧室里,就像是遭受海难的漂泊者回到家一样。
我们翌日回到了姨奶奶的住处——没有到我家。睡觉之前,我们像往昔一样单独坐着。她说:“特罗特,你真的想知道我最近有什么心事吗?”
“我真的想知道,姨奶奶。如果说有什么时候我不能分担您的悲伤和忧愁而感到不快乐,那么现在就是。”
“即便不加上我这点儿小小的痛苦,孩子啊,”姨奶奶说,神情中充满了慈爱,“你也已经饱受了悲伤。我如果有什么事情瞒着你,不可能出于别的什么考虑,特罗特。”
“这一点我很清楚,”我说,“但是,现在就告诉我吧。”
“你明天上午可以乘车陪我走一段路吗?”姨奶奶问。
“当然可以。”
“九点,”她说,“到时候我就告诉你,亲爱的。”
于是,翌日上午九点的时候,我们乘坐一辆轻便马车前往伦敦。我们的马车穿过一条条街道,行走了很久,最后来到一家大医院前。在紧挨着医院建筑物的旁边,停着一辆没有装饰的柩车。赶车的认出了我姨奶奶,遵从了姨奶奶在车窗边打的一个手势,让柩车慢慢地动了起来,我们的车跟在后面。
“你现在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吧,特罗特,”姨奶奶说,“他走了!”
“是在医院里去世的吗?”
“是的。”
她坐在我身边一动不动,但是,我又一次看到她的脸上流淌着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