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米考伯先生的交易
“他们根本不了解你,米考伯,”他太太说,“也许他们无法理解你。如果是这样,那是他们的不幸,我只能对他们的不幸表示同情。”
“亲爱的爱玛,我很抱歉,”米考伯先生说,语气有所缓和,“刚才的话可能说重了,即便稍微重了点儿也罢。我想要说的无非是,没有你娘家人来给我面子,我照样能出国——一句话,用不着在临别时冷淡地猛推一把。总体上来说,我宁可凭着自己的力量离开英国,也不愿意从那些人的身上获得推力。同时,亲爱的,如果他们屈尊俯就地给你回了信——我们俩都领教过了,这事不可能——那么我绝不会成为你实现自己愿望的障碍。”
这件事就这么友好地解决了,米考伯先生向米考伯太太伸出了双臂,同时朝特拉德尔面前那堆账本和文件看了一眼,说他们要先离开我们,便礼貌周到地离开了。
“亲爱的科波菲尔,”待他们离开后,特拉德尔说着,身子向后靠在椅子上,动情地看着我,结果他的眼睛都红了,头
发呈现出各种形状,“我想麻烦你点儿事,就不找什么借口了,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很有兴趣的,同时这事可能会分你的心。亲爱的伙伴,但愿你没有精疲力竭吧?”
“我还是老样子,”我停了一会儿,说,“比起对别人来,我们更有理由想想我的姨奶奶,你是知道的,她做了多少事啊。”
“就是,就是,”特拉德尔回答,“谁能把这个忘了啊!”
“但是,事情还不止于此,”我说,“过去的两个星期里,她有新的烦恼,每天都要进出伦敦。有几次她一大早就出去了,直到傍晚才返回。昨天夜里,特拉德尔,她照例出去了,几乎到半夜才回家。你知道,她很替别人着想,到底发生了什么麻烦的事情,她是不会对我说的。”
姨奶奶脸色很苍白,脸上显现着很深的皱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听我把话说完。当时,有几颗泪珠从她脸颊上流下,她把一只手放到我的手上。
“没事,特罗特,没事。以后再也不会有事了。你慢慢就会知道。现在,阿格尼斯,亲爱的,让我们来处理这些事吧。”
“我必须替米考伯先生说句公道话,”特拉德尔开口说,“尽管他没有替自己办成什么像样的事情,但是他在替别人办事时不知疲倦。我从来都没见过这样的人。如果他一直这样下去,那他如今实际上二百多岁了。他持续不断地热情工作,夜以继日、废寝忘食地查阅文件和账本,更不用说他给我写了那么多信。在这个住处和威克菲尔德先生宅邸之间,我们常常隔着一张桌子面对面坐着,说话也很方便,但他都是写信,这一切都是非同寻常的。”
“书信!”姨奶奶大声地说,“我相信,他做梦都在写信!”
“还有迪克先生,”特拉德尔说,“他也做了了不起的贡献!他看管着尤赖亚·希普,恪尽职守,那副认真的态度我从未见过。这项工作一完成,他又立刻全身心地照顾起威克菲尔德先生来。我们进行各个方面的调查时,他迫不及待地要使自己派上用场,摘录东西、抄写东西、提取东西、搬运东西,可发挥了大作用,这一切都大大地激励了我们。”
“迪克可是个了不起的人,”姨奶奶激动地大声说,“我一直就是这么说的,特罗特,你知道。”
“我很高兴地说,威克菲尔德小姐,”特拉德尔接着说,语气既体贴入微,又诚挚恳切,“你不在家的这段时间里,威克菲尔德先生的病情有了很大的好转。由于摆脱了长期困扰他的恶魔,消除了生活中种种可怕的忧虑,他几乎像换了个人。过去,他的记忆力受到了损伤,无法把注意力集中在具体的事务上。有时,连这方面都恢复得很好,所以,他能够帮助我们弄清楚一些事情,如果没有他的帮助,即便不说毫无希望,起码我们会遇到很大的困难。但是,我所要做的就是直奔结果,这样做直截了当,至于我所看到的一切充满希望的情况就不细说了,否则会没完没了。”
特拉德尔语气轻松自如,神态率真可爱,显而易见,他这样说为的是使我们高兴,使阿格尼斯听了她父亲的情况之后更充满信心,但他这样说也是令人高兴的。
“行啦,让我来看看,”特拉德尔说,眼睛看着桌子上的文件,“我们把资金结算过了,先是理顺无意中混乱的账目,然后又理顺故意弄错和作假的账目,这样我们就清楚了,威克菲尔德先生现在可以了结他的律师事务和信托代理,并没有任何负债和亏空。”
“哦,感谢上帝!”阿格尼斯激动地大声说。
“但是,”特拉德尔说,“可供他生活之需的余额——而我这样说的意思,假定把宅邸卖掉——不是很多,可能不会超过几百英镑,因此,威克菲尔德小姐可能最好考虑一下,威克菲尔德先生是否可以保留他多年来承担的财产代理业务。你知道的,他的朋友可能会这样建议他,因为他现在已经自由了。你自己——威克菲尔德小姐——科波菲尔——我——”
“我已经考虑过这件事了,特罗特伍德,”阿格尼斯看着我说,“而我觉得不应该保留,一定不能保留,即便一位我心怀感激的朋友这样劝告。”
“我并不是说我要劝告这样做,”特拉德尔说,“我觉得应该提一下这件事,仅此而已。”
“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阿格尼斯从容地回答,“因为这么一说,我就感觉有了希望,几乎可以说心里也有了底,我们的想法是相同的。亲爱的特拉德尔先生和亲爱的特罗特伍德,爸爸能够体面地解脱,我还能有什么奢望!我一直都渴望着,如果爸爸能够从深陷其中的苦难中解脱出来,我就能够些许地回报他给予我的爱和关切,把我的一生都奉献给他。多年来,这一直是我最大的愿望。担当起我们的未来,是我的第二大幸福——仅次于他能够从所有信托业务和债务中解脱出来——这就是我所知道的。”
“你想过如何担当吗,阿格尼斯?”
“经常想!我并不担心,亲爱的特罗特伍德。我肯定会成功的,这儿有那么多人认识我,他们对我很友好,所以我心里有底。别不相信我。我们缺的东西并不多。如果我把这幢亲切的老宅邸租出去,再办一所学校,我会有所作为并且幸福快乐的。”
她兴致勃勃的话语声中透着平静与热情,先是那幢亲切的老宅邸历历在目,继而是我那冷清寂寞的家,让我激动不已,连话都说不出来。有那么一会儿,特拉德尔假装忙着查看文件。
“接下来,特罗特伍德小姐,”特拉德尔说,“就该谈到您的财产了。”
“行啦,特拉德尔先生。”姨奶奶叹息了一声说,“有关我财产的事,我所要说的就是:如果丢失了,我也承受得了;而如果没有丢失,我会很高兴地把它要回来。”
“我想,它最初是八千英镑,是统一公债,对吧?”特拉德尔说。
“对啊!”姨奶奶回答。
“我算起来就是超过了五……”特拉德尔说,一副困惑不解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