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我为一次大爆发推波助澜

在最后的几分钟里,希普太太一直大声嚷嚷着要她儿子“态度谦卑些”,并且挨个儿对我们下跪,态度疯狂地做着各种保证。儿子把她架到他那把椅子上坐下,面色阴郁地站在她身边,一只手握住她的胳膊但并不显得粗鲁,表情凶狠地冲着我说:“你想干什么?”

“我要告诉你的是,你必须做什么。”特拉德尔说。

“难道那个科波菲尔没有舌头说话吗?”尤赖亚嘟囔着,“如果你实实在在地告诉我有人把他的舌头割掉了,我倒是会好好地报答你的。”

“我的尤赖亚意思是要态度谦卑!”做母亲的大声说着,“别把他的话往心里去,各位好心的先生!”

“你必须做的是这样,”特拉德尔说,“首先,我们听过的那份出让股份契约,你必须现在就交出来给我——就在这儿。”

“如果我没有那个东西呢?”尤赖亚插话说。

“但是,你有,”特拉德尔说,“因此,你知道,我们不会这样假定。”这时,我不得不承认,说句公道话,这是我头一次见识到我的老同学表现得头脑清醒、直截了当、耐心细致、求真务实。“然后,”特拉德尔说,“你必须准备把所有侵吞的都吐出来,哪怕是一分一厘,都得归还。合作期间的全部账本和文件必须由我们掌握,还有你的全部账本和文件,全部现金账户和有价证券,事务所的和你自己的都得交出来。一句话,交出这儿的一切东西。”

“必须这么做吗?我不明白,”尤赖亚说,“我需要时间想一想这件事。”

“当然可以,”特拉德尔回答,“但是,在此期间,在一切都令我们满意之前,我们要掌握这儿的一切,还要请你——一句话,是强迫你——待在你自己的房间里,不得同任何人联系。”

“我不会这样做!”尤赖亚说着,骂骂咧咧的。

“对于拘留犯人,梅德斯通监狱倒是个更安全的地方,”特拉德尔说,“尽管法律要恢复我们的权利可能得耗时更久,而且可能不像你所能做到的那样完完全全地恢复我们的权利,但是,毫无疑问的是,法律会制裁你。天哪,这一点你同我一样很清楚!科波菲尔,你到市政厅去一趟,叫两名警察来,好吗?”

听到这儿,希普太太又激动起来,她哭着跪在阿格尼斯的面前,请求她出面替他们求情。她激动地说,她儿子非常卑微低下,事情全都是真的,如果他不依照我们的要求去做,那就由她自己来做,还说了许多诸如此类的话。她替自己的宝贝儿子担惊受怕,几乎要疯了。要是问一下尤赖亚,如果他还有胆量的话,他可能会干什么,这就好比问一条杂种狗,如果它有老虎的威风,它会干什么。尤赖亚是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在他卑鄙无耻的一生中的任何时候,他都阴郁乖张,忍受屈辱,显示出他卑鄙怯懦的本性。

“站住!”他冲我吼了一声,用一只手擦了擦自己滚烫的脸,“母亲,您别吭声了。行啊!把那份契约给他们,您去把它拿来吧!”

“您去帮她一下,迪克先生,”特拉德尔说,“请您帮一下忙。”

迪克先生为交给他这项任务而感到自豪,也心领神会。他跟着她,就像牧羊犬跟着羊群一样。但是,希普太太并没有给他制造什么麻烦,因为她不仅拿来了那份契约,连装契约的盒子也端来了。我们在里面发现了一个银行存折,还有一些文件,后来这些东西都派上了用场。

“很好!”东西拿来之后,特拉德尔说,“现在,希普先生,你可以离开这儿去想一想了,特别注意一下我代表所有在场的人向你宣布的事情,那就是,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我刚才已经向你解释清楚了,而且要毫无拖延地做好。”

尤赖亚没有抬头,眼睛盯着地面,一只手摸着自己的下巴颏儿,拖着脚走过房间,在房门口停下,说:“科波菲尔,我一直恨你。你一直自命不凡,你一直就和我作对。”

“我记得先前曾对你说过,”我说,“你贪婪无度、诡秘狡诈,是你在和全世界的人作对。将来,你自己好好想一想或许会有好处,那就是,在这个世界上,贪婪无度和诡秘奸诈之人中没有一个不因做得太过分而自食恶果。毫无疑问,这就像人终有一死一样。”

“或者说,毫无疑问,就像他们过去在学校说教的那一套一样(在同一所学校里,我养成了谦卑的习性),从九点到十一点钟,他们说劳动是灾难,而从十一点到一点,他们又说劳动是福气,是快乐,是尊严,是我不知道的什么。嗯?”尤赖亚讥笑着说,“你这样的说教,在前后一致方面跟他们做得差不多啊。谦卑低下的态度不管用吗?我想,如果我不用这一套,就骗不了那位同我合伙的绅士——米考伯,你个老浑蛋,看我怎么收拾你!”

米考伯先生根本不理睬他伸出的手指,而是挺起了胸膛。直到他神情沮丧地溜出了门,米考伯先生才转身面向我,要求我去见证一下他和米考伯太太之间重归于好,相互信任。之后,他邀请我们所有人都去看一看那感人的场面。

“很久以来悬在我和米考伯太太之间的帷幔现在就要掀掉,”米考伯先生说,“我的孩子和生养他们的人之间又可以平等相处了。”

我们全都对他充满了感激之情,等急促忙乱的情绪平复下来之后,大家都迫不及待地想表达自己的心情,所以,我敢说,我们本来全都要去的,但是,阿格尼斯必须回到她父亲身边,因为除了面对初现的希望之光外,她承受不了别的东西。还有,必须有人看住尤赖亚,别让他跑了,因此,特拉德尔留下来担当这后一项使命,等会儿由迪克先生来接替。迪克先生、我姨奶奶,还有我,陪着米考伯先生一同回了家。那天早晨,我匆匆忙忙地同那位亲切可爱的姑娘告别,我对她深怀感激,想到她可能在什么样的情形之下得救——虽说她坚忍不拔——当时,我由衷地庆幸自己童年时代遭受的种种苦难,正是那些苦难使得我同米考伯先生相识。

米考伯先生的家在不远处,由于对着街道的门里面就是起居室,他心急火燎地直接闯了进去,我们立刻感受到融入了这个家。米考伯先生激动地喊着:“爱玛!我的**啊!”就一头扑到米考伯太太怀中。米考伯太太尖叫了一声,紧紧地抱住了米考伯先生。米考伯小姐正在悉心照料米考伯太太给我的上一封信中提到的那个“不通世事的新来者”,她也明显地受到了感染。新来者蹦着跳着。双胞胎则来了几个笨拙而又不失天真的动作,以表明他们兴高采烈。米考伯少爷由于早年在失望扫兴中度过,性情似乎显得乖张,其态度也阴郁沮丧,这时情绪也受到了感染,放声大哭起来。

“爱玛!”米考伯先生说,“我心头的乌云已经散去。我们俩曾经长期保持的相互信任现在又恢复了,以后不会再中断。啊,欢迎贫穷到来吧!”米考伯先生大声地喊着,眼泪直流,“欢迎苦难的生活,欢迎无家可归的处境,欢迎饥肠辘辘、破衣烂衫、暴风骤雨,还有求援乞讨!互相信任会支持我们到永远!”

米考伯先生这样大喊一番之后,便把米考伯太太安顿到一把椅子上,然后同全家人一一拥抱,对形形色色的凄凉境况表示了欢迎,不过根据我的判断,这类情形不会受到他们的欢迎。还有就是号召他们全部外出,到坎特伯雷的大街上去唱歌,因为他们别无其他办法谋生了。

但是,米考伯太太由于过度激动晕了过去,所以,首要的任务是使她苏醒过来,然后才能考虑组建一支完整的合唱队。这个任务由我姨奶奶和米考伯先生来完成。然后米考伯先生向米考伯太太介绍了我姨奶奶,米考伯太太认出了我。

“请原谅,亲爱的科波菲尔先生,”可怜的米考伯太太说着,把手伸给了我,“可我的身体不是太好,我和米考伯先生之间最近存在的误解消除了,刚开始这件事让我激动得受不了。”

“这全是你们家的人吗,太太?”姨奶奶问。

“目前没有别人了。”米考伯太太回答。

“天哪,我不是那个意思,太太,”姨奶奶说,“我的意思是说,这全是你们家的孩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