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我为一次大爆发推波助澜
“如下所述,也就是说,由于威先生体力不支,同时由于威先生一旦故去,有可能导致某些事情败露,从而导致——希普——对威家的控制力——丧失——如同我,即此信署名人威尔金斯·米考伯,所认为的——除非威先生的女儿出于孝心,不允许对这位合伙人的事情进行调查,故此,上述——希普——认为最好是要有一份由威先生签名的单据,单据上写明,上述一万二千六百十四镑二先令九便士,外加利息,由——希普——先行垫付,以顾及威先生的声誉。而实际情况是,他根本就没有垫付,此笔款项早已偿付了。这份单据表面上是由威先生出具,由威尔金斯·米考伯证明,实际上,上面的签名是由——希普——伪造的。我掌握了几个由他亲笔写在笔记本上类似威先生签名的伪造签名,有些地方已经被火烧掉,但是谁都可以辨认出来。我从来就没有在这份单据上做过什么证。我现在掌握着这份单据。”
尤赖亚·希普大吃一惊,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打开了一个抽屉,但随即又突然领悟到在干什么,于是没有朝抽屉里看,便再一次转身对着我们。
“我现在,”米考伯先生继续念着,环顾了一下四周,仿佛念的是布道词,“掌握着这份单据,也就是说,我今天早晨写这封信时手上掌握着,但随后转到特拉德尔先生手上了。”
“是这么回事。”特拉德尔赞同。
“尤赖,尤赖!”做母亲的大声喊着,“态度谦卑些,协议讲和吧。先生们,如果你们给我儿子时间想一想,我知道,他会谦卑的。科波菲尔先生,我肯定,您是知道他一贯卑微低下的,先生啊!”
做儿子的把过去那一套伎俩当作不管用的东西抛弃了,可做母亲的仍然抱着不放,看到这种情形,真是令人不可思议。
“母亲!”尤赖亚说,很不耐烦地咬着扎在手上的围巾,“您还不如拿把装了子弹的枪朝我射击算了。”
“但是我爱你啊,尤赖!”希普太太大声地说着,尽管看起来多么令人不可思议,但我毫不怀疑她是爱儿子的,或者说他也爱她。不过,毫无疑问,他们是臭味相投的一对母子!“可是我不忍心听见你惹恼这些先生,让自己进一步陷入危险的境地。一开始,这位先生在楼上告诉我事情已经暴露了。当时,我就对他说,我保证你会态度谦卑,做出补偿。哦,你们看我的态度多么谦卑,先生们,就别跟他计较了!”
“行啦,母亲,科波菲尔在这儿呢。”他愤怒地接过话,瘦骨嶙峋的手指着我,满腔的仇恨都冲我来了,因为他认为自己之所以败露,我是始作俑者,而我没有对他点破,“科波菲尔在这儿呢,即使您说得再少,他也会支付您一百英镑!”
“我不能不说啊,尤赖,”他母亲大声地说着,“我不能看着你头昂得这么高,结果陷入危险境地。最好还是像你一向表现的那样,谦卑低下。”
尤赖亚咬着围巾,顿了一会儿,然后绷着脸对我说:“你还有什么东西要抛出来的?如果还有,那就接着来吧。你看着我干什么?”
米考伯先生赶紧接着再念信,很高兴继续自己满意的表演。
“第三,也是最后一点。我现在要说的是,根据——希普的——假账,还有——希普的——真实记录,首先就是那个部分损毁的笔记本(我们搬到现在的住址之后,米考伯太太不经意间在盛灰的炉灰箱里发现了它,当时我弄不明白里面的意思),这些证据表明,希普——为了达到自己卑鄙的目的,多年来利用和曲解可怜的威先生的弱点、过失、美德、父爱和荣誉感。多年来,威先生遭受到了以种种想象不到的手段的欺骗和掠夺,而贪婪无度、虚情假意和一味攫取的——希普——却因此发财致富。希普——一门心思所要达到的目的,除了敛财之外,就是要迫使威先生和威小姐(至于他对后者心怀鬼胎,别有用心,我暂且不说)完全置于他的控制之下。他的最后一步行动,那是在几个月之前才完成的,便是诱使威先生履行手续放弃合作经营事务所的股份,甚至连宅邸里的家具也卖掉,以便由——希普——支付
他一笔年金——在每年四季的结账日按时支付。这些罗网——一开始是伪造吓人的财产账目,谎称威先生是财产的管理人,由于在一段时期内威先生处事轻率,决断失误,致使投机行为失败,可是他无力支付那些他在道义上和法律上都应该负责的债务。接着,便谎称他借了高利贷,其实,这些钱都是——希普——以投机或其他项目为借口从威先生处骗取或截留,然后再拿出来的。如此持续不断、肆无忌惮地施展着五花八门的阴谋诡计——慢慢地,罗网越来越厚实,等到最后,可怜的威先生到了暗无天日的地步。威先生相信一切都无可挽回了,包括其他方面的希望和名誉等,他唯一的依靠,就是这个披着人皮的恶魔。”
米考伯先生说到这句话时语气特别夸张,觉得这是一种新的表达形式——
“这个恶魔把自己打造得对于威先生来说不可或缺,于是彻底地毁掉了威先生。我有责任对外公开这一切。或许还有更多的东西!”
阿格尼斯坐在我身旁哭泣着,悲喜参半。我低声对她说了几句话。这时,我们动了动身子,好像米考伯先生的信念完了,但他语气特别庄严地说“对不起”,接着念信的最后一部分,既情绪沮丧,又令人备感欣慰:
“我的信现在结束,唯一要做的就是证实这些指控,然后,陪同我命运不济的家人离开这个我们似乎成了累赘的地方。这事很快就会办到。有充分的理由推断,我们那个婴儿会最先离开人世,因为他是我们家庭成员中身体最脆弱的一个,接着是我们那对双胞胎。顺其自然吧!至于我本人,这趟坎特伯雷朝圣之旅已经够受的了,而因民事诉讼导致的监禁,还有贫困,很快会有更多难受的遭遇。自己费尽辛苦,冒着危险进行着一番调查——承受着沉重的工作压力,背负着极度贫穷导致的焦虑,迎着曙光,踏着夕露,披着夜色,在那个把他称为魔鬼都多余的人的监视下,把最最细微的调查结果慢慢地积累起来——加上这个调查是身为父亲的人在贫困中挣扎着进行的,完成之后能够派上用场。我相信这一切可以成为几滴闪光的甘泉,洒在为我焚尸的柴火堆上。我别无所求,但愿人们说到我的时候,就像说到那位英勇杰出的海军英雄一样,不过我无意妄自与其相比,我的所作所为与金钱和私利无关,而是,为了英国,为了家,为了美。威尔金斯·米考伯。”
米考伯先生感动不已,不过依旧很自得其乐。他把信折了起来,向我姨奶奶鞠了一躬后,把信给了她,因为她会乐意保存。
很久以前,我第一次到这儿来时就注意到,房间里有一个铁制保险柜,钥匙还在保险柜上插着。尤赖亚立刻起了疑心,朝米考伯先生瞥了一眼,便走到保险柜边,把门哐啷一声拉开,里面却空无一物。
“账本哪儿去了?”尤赖亚大吼着,脸上露出了惊慌之色,“哪个贼把账本偷走了?”
米考伯先生用尺子轻轻地敲打自己:“是我干的,今天早晨,我像平常那样从你那儿拿到了钥匙——只是早了一点儿——然后打开了保险柜。”
“不用紧张,”特拉德尔说,“账本在我手上,我会在我说到的那个人的授权下妥善保管好。”
“你这是接收赃物,难道不是吗?”尤赖亚大吼着。
“在这样的情形下,”特拉德尔说,“是这么回事。”
我姨奶奶先前一直神色平静,聚精会神,这时却冲向尤赖亚·希普,两只手揪住了他的衣领,我看到这情景的时候惊讶万分!
“你知道我要什么吗?”姨奶奶说。
“一件约束衣。”尤赖亚说。
“不,是我的财产!”姨奶奶回答,“阿格尼斯,亲爱的,如果我相信我那财产确确实实是被你父亲搞掉的,我就不会——而且,亲爱的,也没有,甚至对特罗特,他知道的——吭一声,说财产放在这儿用于投资了。但是,现在,我知道了,财产的损失是这个家伙造成的,那我就得要回来!特罗特,来吧,让他把财产交出来!”
一时间,我确定自己不知道姨奶奶是否认为她把财产保存在尤赖亚的围巾里了,但是,毫无疑问,她揪着那个衣领不放,好像她就是这么认为的。我赶紧站到他们两个人之间,清楚地告诉她,我们都会注意着,他得将他侵吞的一切财产如数交出来。我这么一说,加上稍稍思忖了片刻,她平静下来了。不过,并没有因为刚才的举动而有失常态(尽管我说不准,她的帽子也是这样),然后平静地坐到先前的位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