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踏上更加漫长的旅程

小象打开了客厅的门,这样使我看到,最近客厅改成了奥默先生的卧室,因为把他抬到楼上不太容易。然后她用蓬着头发的漂亮前额顶住了奥默先生座椅的后背。

“您可知道,先生,小象推东西时,”奥默先生说着,眨了眨眼睛,“就用头顶着走。一,小象,二,三!”

小象听到这个指令之后,便赶紧掉转奥默先生坐着的轮椅,把它急忙推进了客厅,一点儿都没有碰着门框,对于这么一只小动物来说,其动作如此熟练,简直神奇。奥默先生欣赏着这种表演,其情形无法形容,他一路回头看着我,好像这是他毕生努力的胜利成果。

我在镇上溜达了一会儿,便去了哈姆的家。佩戈蒂搬到这儿来了,要长久住下去。她把自己的房子租给了接手巴吉斯业务的人,那人出了不菲的价格买下了营业权、马车和马匹。我相信,那匹巴吉斯先生赶车时慢慢腾腾的马仍然在服役。

他们全都待在整理得井井有条的厨房里,格米治太太也在,她是佩戈蒂先生亲自从旧船屋接来的。我看,其他任何人也说服不了她离开自己的岗位。显然他已经把情况全都告诉了他们。佩戈蒂和格米治太太都用围裙擦着眼睛,哈姆刚刚出去了,去“海滩上溜一圈”。他很快就回来了,见到我,很高兴,但愿有我在场,他们都会更好受一些。大家都尽量显出兴致勃勃的样子,谈到佩戈蒂先生会在一个新的国家发财致富,会在来信中讲述种种奇闻逸事。我们都没有提到埃米莉的名字,但不止一次间接地提到了她。哈姆是几个人当中表情最平静的。

但是,佩戈蒂举着蜡烛把我送到那间小卧室,那儿的桌上还放着那本讲述鳄鱼故事的书等着我阅读。这时,她告诉我,哈姆一直就是这样的。她相信(她哭着对我说),尽管他充满勇气,充满了柔情蜜意,干起活儿来比当地任何船坞上的造船工人都卖力,都干得更漂亮,但他的心已经碎了。她说,晚上,他有时也谈起昔日他们在旧船屋里的生活,也会谈到埃米莉小时候的事情,但闭口不谈长大成人之后的埃米莉。

我觉得,从哈姆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出,他有话要单独同我说。因此,我决定,次日傍晚在他收工回家的路上等着。打定这个主意之后,我便睡觉了。那一晚,多少个夜晚以来的第一次,蜡烛从窗台上移开了,佩戈蒂先生在旧船屋的旧吊床上摇晃着,风还像昔日一样在我的头上方喃喃低语。

翌日一整天,佩戈蒂先生都在忙着收拾他的渔船和渔具,把他认为可能用得上的家用物品打包,准备用运货马车运到伦敦去,其余的就不要了,或者送给格米治太太。格米治太太一整天都同他待在一起。我满怀着伤感,想在旧船屋上锁之前再看它一眼,于是约好当晚同他们在那儿一聚。不过,我已安排好,先得同哈姆见上一面。

我知道哈姆干活儿的地点,所以很容易在途中拦住他。我在沙滩的一个僻静处迎接他,因为我知道他会经过那儿,然后陪他一道返回,如果他真想同我说什么,便可以从从容容地说出来。我果然没有看错他脸上的表情。我们才走了短短一段路,他便开口说话了,眼睛没有看着我:“大卫少爷,您见到她了吗?”

“只看了一会儿,当时她晕过去了。”我回答,语气柔和。

我们又走了一段,然后他说:“大卫少爷,您觉得您还会见到她吧?”

“那样对她来说或许太痛苦了。”我说。

“我想到了这一点,”他回答,“会是这样,少爷,会是这样。”

“但是,哈姆啊,”我语气柔和地说,“如果你有什么话要说,我不便告诉她,不过可以替你写信给她。如果你有什么事情希望通过我告诉她,我会把它看成一项神圣的托付。”

“我相信。谢谢您,少爷,您心肠真好!我想我是有些话要对她说,或者写信给她。”

“要对她说什么?”

我们又默默无语地向前走了一段,然后他开口说了。

“我不是要说自己原谅了她,我不该那么说。我要说的是,请她原谅我,因为我曾强迫她接受我的感情。我有时会想,如果我没有要她答应嫁给我,少爷,她就会那么亲密友好地信赖我,她就会告诉我她心里有多么纠结,会同我商量,那样我就有可能救她。”

我紧紧地握着他的手:“就这些话吗?”

“还有些话,”他回答,“如果我可以说出来,大卫少爷。”

我们继续朝前走着,比先前走了更远的路,他才又开口说话。我下面用线条表示他说话时的停顿,但是他并没有哭泣。他只是让自己镇定下来,以便把话说得清楚明了。

“我过去爱她——现在爱记忆中的她——爱得太深了——所以不能使她相信我现在是个幸福快乐的人。我只有把她忘了——才会感到幸福快乐——但是,要告诉她我已经把她忘了,恐怕说不出口。不过,大卫少爷,您是个有满腹学问的人,如果能够设法对她说点儿什么,使她相信我并没有很伤心痛苦,说我仍然爱着她,替她难过。说点儿什么使她相信,我并没有厌倦生活,而且希望看到她不受人指责,在那儿,邪恶狠毒者不再滋事骚扰,疲惫不堪者得以安歇——说出的话就是要使她悲苦凄凉的心得以舒畅,但不要使她觉得,我将来会结婚娶妻,或者别的什么人在我心中可能会像她曾经在我心中一样——我请您把这个意思表达出来——连同我为她——曾经亲爱的人——所做的祈祷。”

我再一次紧紧地握住了他粗壮的手,告诉他,我会竭尽全力地做好这件事。

“谢谢您,少爷,”他回答,“您真好,来跟我见面,您真好,陪着叔叔一道过来。大卫少爷,尽管我姑妈在他们远航之前会去伦敦,同他们再一次团聚,但是我心里很清楚,我不可能再见到她了。我感觉这是肯定无疑的。我们都不会说,但情况就是这样,这样更好一些。当您最后见到他的时候——确确实实是最后一次——请您向他转告一个孤儿对他最深厚的情意和感激,他比亲生父亲还要亲,好吗?”

对于这个请求,我也怀着发自内心的真诚承诺下来了。

“再次谢谢您,少爷,”他说,高兴地同我握了握手,“我知道您要到那儿去,再见了!”

他微微地挥了挥手,好像是在向我解释他不能到旧船屋去,然后转身走了。月色下,我在他身后看着他穿过那片荒滩,看到他把脸转向海面上那一抹银白色的水面,望着它继续朝前走,最后,他成了远处的一个影子。

我走近旧船屋时,门是开着的。进去之后,我发现里面家具全搬空了,只剩下那几个旧矮柜中的一个,格米治太太坐在上面,膝上放着一只篮子,看着佩戈蒂先生。佩戈蒂先生一只胳膊肘靠在粗糙的壁炉架上,凝视着壁炉栏里快要燃尽的灰烬。但是,看到我进屋之后,他便昂起了头,神色中充满了希望,然后兴致勃勃地说起话来。

“按照您说的,来向这儿做最后的告别吧。哦,大卫少爷!”他说着,一边举起了蜡烛,“全搬空了,对不对?”

“你们确实时间抓得紧。”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