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踏上更加漫长的旅程

“如果您能赏脸帮我这个忙的话,大卫少爷,”他回答,“我知道,他们看到您后会更加兴高采烈的。”

我的小多拉兴致很高,非常希望我去一趟——这个情况是我同她商量时发现的——依照佩戈蒂先生的心愿,我满口答应陪他回去一趟。于是,翌日上午,我们登上了驶向雅茅斯的公共马车,行进在那一片故地上。

我们晚上经过那条熟悉的街道时——尽管我再三阻拦,但佩戈蒂先生还是要为我提着包——我看了看奥默—乔兰姆店铺,看到我的老朋友奥默先生在里面抽着烟斗。很久以来佩戈蒂先生第一次同妹妹和哈姆见面,这时,我不便在场,于是以要去看看奥默先生为理由滞留在后面。

“好久不见,奥默先生可好?”我边进店铺边说。

他扇走从烟斗里冒出来的烟,以便把我看得更清楚,很快就认出了我,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

“先生,您大驾光临,我本应站起来欢迎才是,”奥默先生说,“只是我的腿脚不中用了,只能用轮椅推着。然而,除了腿脚和呼吸的问题之外,我可以欣慰地说,其他方面还挺硬朗。”

见到他乐呵呵的表情和高昂的情绪,我对他表示了祝贺,这时我才看到他的安乐椅装上了轮子。

“这是个很便利的东西,对吧?”他顺着我目光的方向问了一句,同时用袖子擦了擦椅子的扶手,“推起来像羽毛似的轻飘飘,两个轮子很配合,就像一辆公共马车似的。上帝保佑,我的小明妮——您要知道,是我的外孙女,明妮的孩子——用她微弱的力气一推,它就动了起来,我们就能走起来,您会发现,轻巧便利,开心愉快,无与伦比!我还告诉您吧——这是个非同寻常的轮椅,坐在上面还可以抽烟呢。”

奥默先生乐观豁达,享受生活,像这样的老人,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兴趣盎然,似乎他的椅子、哮喘和失灵的腿脚是一项了不起发明的不同部件,全都是为了让他更美美地享受烟斗的魅力。

“我可以实话告诉您,坐在这把椅子上,”奥默先生说,“同不坐在椅子上比起来,我领略到更多世界上的事情。每天到店铺里来聊天的人多得会让您吃惊。您真的会吃惊!自从坐上这把椅子之后,从报纸上看到的新闻是过去的两倍。至于普通的读物,天哪,我看到的真够多的!您可知道,这就是我底气十足的原因所在!如果我的问题出在眼睛上,那可怎么办啊?如果我的问题出在耳朵上,那可怎么办啊?可现在问题出在腿脚上,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对啦,当我可以使用腿脚的时候,它们只会使我呼吸更加急促。可现在吧,如果我想到外面的街上或者沙滩上去看一看,只需要招呼一声迪克,就是乔兰姆那位年纪最小的徒弟,我就像伦敦的市长大人一样,乘着自己的马车就去了。”

说到这儿他笑了起来,结果呛着了。

“我的天哪!”奥默先生说了一声,又抽起了烟斗,“人一生中面对肥的瘦的,都应该知足一点儿,这是他必须下定决心做到的。乔兰姆把店铺经营得很好,经营得好极了!”

“我听了很高兴。”我说。

“我知道您会高兴的,”奥默先生说,“乔兰姆和明妮现在还像谈恋爱的情人似的。一个人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同这个比起来,腿脚的问题算得了什么!”

他坐在那儿抽着烟斗,对自己的腿脚问题完全不屑一顾,这可是我生平遇到的最最有趣而又奇怪的事情之一。

“自从我喜欢上广泛阅读以来,您也喜欢上广泛写作了,嗯,先生?”奥默先生说着,一边打量着我,神情中充满钦佩,“您写了一本多么有趣的书啊!里面的描写真有趣!我逐字逐句地看了——逐字逐句。至于说到昏昏欲睡,那是没有的事!”

我用笑声表达了自己的满意,但是,我必须承认,我觉得这种联想倒是意味很深长。

“我以自己的名誉向您担保,先生,”奥默先生说,“我把您那本书放在桌子上,看着它的装帧,里面一、二、三——独立的三卷,那时,我想到曾经有幸同您的家庭打过交道,就像木偶潘趣一样得意。天哪,现在过去了那么久,对不对?那是在布兰德斯通的事啊。一个可爱的小人儿埋在另一个人的身边。当时您年纪还很小。哎呀,哎呀!”

我提起埃米莉的事情,以此改变了话题。我对他说,他一直就对埃米莉怀有关切之情,而且一直热情友好地对待她,我并没有忘记这个情况。之后,我便大致把埃米莉在玛莎的帮助下回到舅舅身边的情况告诉他了,因为我知道老人听了一定会很高兴。他聚精会神地听着,听完了,便动情地说:“我听了真高兴啊,先生!这是我许多天以来听到最好的消息。哎呀,哎呀,哎呀!对那个不幸的年轻女人——玛莎——现在打算如何安排呢?”

“说到点儿上了,昨天以来,我一直就在考虑这个问题,”我说,“但是,对于这件事,我还没有什么可以说的,奥默先生。佩戈蒂先生还没有提过这件事,所以我也不便说了。我可以肯定,他不会忘了这事的。对于无私善良的事,他不会忘记的。”

“因为您知道,”奥默先生接着刚才他自己的话说,“不管为她做了什么事,我都希望应该有我的参与。您认为正确的任何事情都要算上我的一份,还要告诉我。我从来不认为那姑娘一无是处,我很高兴发现她并不是那样。我女儿明妮也很高兴。年轻女子在有些事情上是相互矛盾的——她母亲当年也跟她一样——但她们性情温柔,心地善良。明妮对待玛莎的态度全都是假装出来的,至于她为什么认为必须做出假象,我不打算告诉您。您放心好啦,全都是假装出来的。她私下里对她关心体贴。因此,你们认为要给她多少钱合适,都算我一份,请您这样好吗?——给我一个地址,告诉我把钱寄到哪儿。哎呀!”奥默先生说,“一个人活到这份儿上,生命的两端都快碰到一处了,发现自己不管多么硬朗,再一次坐到婴儿车一样的轮椅里,要人推着四处走,这个时候,如果他能够力所能及地做点儿善事,那一

定会再高兴不过了。他想做很多事情,但我这话不是特别指我自己,”奥默先生说,“因为吧,先生,我对这个事情的看法是,我们所有人,不管年纪多大,都在不停地朝着山脚走下坡路,时间是片刻都不会停顿的。因此,我们都要不停地积德行善,开心愉快。一定是这样!”

他从烟斗里面敲出来烟灰,然后把烟斗放在椅子后面的一块搁板上,搁板是特地用来放置烟斗的。

“还有埃米莉的表哥,她本来要嫁给他,”奥默先生说,无力地搓了搓手,“雅茅斯一个出色的小伙子!他有时晚上会到我这儿来,待上个把小时,聊聊天,或者念书给我听。这是友善的行为,我是这么看的!他一辈子都会做善事。”

“我正要去看他呢。”我说。

“真的吗?”奥默先生说,“告诉他我很硬朗,代我向他问好。明妮和乔兰姆参加舞会去了。如果他们在家里,见了您准会像我一样得意呢。您知道的,明妮难得出一次门,‘因为要照顾父亲。’她会这样说。所以,我今天发誓,如果她不去,我六点就上床睡觉。这样一来,”奥默先生因为自己的伎俩成功而哈哈大笑,弄得他的身子和椅子都快动起来了,“她和乔兰姆才去参加舞会了。”

我和奥默先生握手告别。

“等一会儿,先生,”奥默先生说,“如果不看看我那头小象就这么走了,那您可是错过了最美的风景啊。这样的风景您可是从来都没有见过的!明妮!”

楼上某个地方传来悦耳动听的轻柔应答声:“我来啦,外公!”一个美丽可爱的小女孩很快跑进了店铺里,她有着一头淡黄色的长鬈发。

“这就是我的那头小象,先生。”奥默先生说,爱抚着小孩,“暹罗种的,先生。行啦,小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