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换了个环境

“天气确实很冷,”佩戈蒂说,“大家的感觉都是这样。”

“我比别人更觉得冷。”格米治太太说。

到了吃饭的时候,她还是如此。因为我是贵客,便享受到了优待,而我之后就是格米治太太享受了。那天吃的鱼很小,刺又多,土豆也有点儿烧焦了。我们大家都承认,这顿饭吃得不怎么痛快,但格米治太太说,她比我们大家的感觉更甚,又流起了眼泪,还是满腹委屈,重复了先前说过的话。

因此,等到九点左右佩戈蒂先生回到家时,苦命的格米治太太坐在属于她的那个角落里干着编织活儿,神情凄惨,痛苦不堪。佩戈蒂则兴致勃勃地做着事。哈姆在补一双下水穿的大靴子。我呢,就和小埃米莉坐在一起,念书给她听。格米治太太除了叹气,就不会发出点别的声音,喝过茶之后,眼睛就再也没有抬起来过。

“对啦!伙计们,”佩戈蒂先生说着,坐了下来,“你们大家可好啊?”

我们打着招呼,看看什么东西(表示一种眼色),表示欢迎他回家,只有格米治太太除外,她只是一边编织东西,一边摇头。

“哪儿又不对劲啦,”佩戈蒂先生拍了拍手说,“高兴高兴吧,老妞儿!”(佩戈蒂先生的意思是说“老姑娘”)

格米治太太似乎没办法高兴起来,她掏出一条旧黑丝绸手帕,擦了擦眼睛,但是,没有把手帕放进口袋里,而是拿在手上,又擦了起来,然后还是拿着,准备随时使用。

“哪儿不对劲啦,老妞儿!”佩戈蒂先生说。

“没什么,”格米治太太回答,“你又去‘心悦楼’了吧,丹尔?”

“是啊,没错,我今晚在‘心悦楼’待了一会儿。”佩戈蒂先生说。

“我很抱歉,竟然把你逼到那儿去了。”格米治太太说。

“逼去!我可不要人家逼啊,”佩戈蒂先生说着,爽朗地笑了起来,“我是心甘情愿去的啊。”

“心甘情愿,”格米治太太说着,摇了摇头,擦了擦眼睛,“是啊,是啊,心甘情愿。我很难过,正是因为我,你才心甘情愿地去呢。”

“因为你?才不是因为你呢!”佩戈蒂先生说,“你怎么就不相信呢?”

“是啊,是啊,是因为我,”格米治太太哭着说,“我知道自己是什么人。我知道自己是个孤苦伶仃的苦命人,不单单是一切的一切和我对着来,我也和所有人对着来呢。是啊,是啊。我比别人的感受更深,表现得也更明显。都是因为我命苦。”

我坐在那儿耳闻目睹这一切,心里不禁想到,除了格米治太太之外,不幸的命运也降临到了这个家庭中其他人的头上。但佩戈蒂先生并没有这样反驳她,只是用另一种请求作为回答,请求格米治太太高兴起来。

“我也不希望自己这样,”格米治太太说,“我做不到啊,我知道自己的情况。我烦心的事不断。我觉得心里烦,老是不顺心。我希望自己忘记烦恼,可就是没办法。我希望自己能够狠心应对,可就是做不到。我把这个家庭弄得很别扭,这我不奇怪。我把你妹妹和大卫少爷搞得成天不舒服。”

听她这么一说,我心里突然一下就软了,然后大声地说:“不,没有的事,格米治太太。”我心里难过极了。

“我做得太差劲了,”格米治太太说,“我不应该这样来报答你。我最好是去济贫院等死算了。我真是个孤苦伶仃的苦命人啊,最好不要在这儿碍手碍脚的。要是事情同我对着来,我自己就会闹别扭,那就让我回济贫院去闹别扭算了,丹尔,我最好到济贫院去,死在那儿,免得在这儿连累别人!”

格米治太太说完这番话之后,便起身睡觉去了。等她离开后,佩戈蒂先生除了表露出深深的同情之外,别无其他表情。他环顾我们大家,摇了摇头,脸上挂满了同情,低声说:

“她还在一直想着她老头儿呢!”

我当时还不太明白,格米治太太心里一直惦记着的老头儿是谁,直到后来佩戈蒂安顿我上床睡觉时,向我解释说,那指的是已故的格米治先生。她的哥哥每每碰到这种情况的时候,总用这个理由来解释,而且总会令他感慨不已。那天夜里他上了吊床之后,我亲耳听见他对哈姆反复说:“可怜的人啊!她还一直想着她老头儿呢!”在我们待在那里的剩下时间里,每当格米治太太从这样一种状态中恢复过来之后(其间又发生了几次),他都会说着同样的话,以此来冲淡气氛,而且总是洋溢着深深的同情。

两个星期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其间没有任何变化,只有潮起潮落,因为这样改变了佩戈蒂先生外出和回家的时间,也改变了哈姆干活儿的时间。当后者闲着没事时,有时候会陪着我们走走,带我们去见识一下大小船只,还带我们去划过一两次船。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往往会同某个地方,比同别的地方有更加特殊的联系,我相信大多数人都有这种感觉,尤其是涉及童年时代的事情,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每当我听人说起或者在书报上看到雅茅斯这个名字的时候,总会想起海滩上的某个礼拜日,召唤人们去做礼拜的钟声,小埃米莉倚靠在我肩膀上,哈姆懒洋洋地向水里扔石子,远处海面上,初升的太阳喷薄而出,冲破重重迷雾,显露出影子似的船只。

最后,回家的日子到了。我忍受住了同佩戈蒂先生和格米治太太的离别,但是,离开小埃米莉给我的心中带来的痛苦是透心彻骨。我们手挽着手一同走到车夫歇脚的酒馆前,我在路上就向她承诺要写信给她(我后来履行了自己的诺言,不过那字写得比手写的房屋招租广告还要大)。我们分别时难以控制自己的悲伤,如果在我这一生中心里有过空落落的感觉的话,那一天的情形就是。

唉,我客居在外的整个时间里,又一次对不起自己的家,因为我极少甚至根本就没有想过家。但我刚一转身朝家里去,幼小的内心就充满了自责感,它似乎用一根坚定的手指指向那个方向。我的情绪越发低落,心里觉得,家是我的窝,母亲是我得安慰的人,是我的朋友。

我们越往家的方向走,我的这种感觉越强烈。离家越近,沿途的景物越熟悉,我也就越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家,扑向母亲的怀抱。可是佩戈蒂没有表露出激动的情绪,而是极力克制着(虽然态度上很和蔼),看上去局促不安、心情不佳。

尽管佩戈蒂表现出这样的一种状态,但只要车夫的马匹乐意,总归要回到布兰德斯通的乌鸦巢——而且实现了。当时的情景,我记得多么清楚啊,那天下午,阴沉寒冷,天色昏暗,像是要下雨了。

门开了,我兴高采烈,心情激动,半是笑半是哭地等着见我的母亲,可等到的不是她,而是个陌生的仆人。

“怎么回事,佩戈蒂!”我神情沮丧地说,“她没回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