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换了个环境

这纯属巧合!我立刻向她解释说,我也从未见过我父亲。我和母亲如何相依为命,生活过得幸福无比,而且会继续下去,我的意思是说还会一如既往地幸福下去。父亲被埋葬在我家旁边的墓地里,树木掩映,多少个风和日丽的早晨,我漫步在树枝下面,倾听着鸟儿鸣唱。但是,看起来,我的孤儿状况同埃米莉的有些不同。她失去父亲之前母亲已不在人世了,她父亲的坟墓在哪儿谁也不知道,只知道在大海深处的某个地方。

“除此之外,”埃米莉一边说,一边低头四下里找着贝壳和小石子,“你父亲是个绅士,母亲是个有身份的夫人,而我父亲是个渔夫,母亲是个渔夫的女儿,我舅舅丹也是个渔夫。”

“丹就是佩戈蒂先生,对不对?”我问。

“丹舅舅——在那儿。”埃米莉回答,对着船屋点了点头。

“对,我说的是他。我想,他一定心地非常善良吧?”

“善良?”埃米莉说,“我要是有朝一日做了有身份的夫人,就要送给他一件有钻石纽扣的天蓝色外套、一条淡黄色的裤子、一件红色的天鹅绒背心、一顶帽檐向上卷起的三角帽、一块大金表,一个银烟斗,还有一箱子钱。”

我说,我毫不怀疑,佩戈蒂先生很配得到这些宝贝儿。但我得承认,他的这位小外甥女知恩图报。对于她提出要送给他的这些衣着服饰,我敢说,他穿在身上后很难觉得舒适自如,我尤其怀疑那顶三角帽,不过,只是心里这么想来着,并没有表露出来。

小埃米莉罗列着这些宝贝儿的时候,停下了脚步,仰望着天空,仿佛那些东西是一幅光彩夺目的幻象。我们继续向前,捡着贝壳和小石子。

“你想做个有身份的夫人吗?”我问。

埃米莉看了看我,笑着点了点头说:“想做。”

“我很想做个有身份的夫人。到那时,我们就全都是体面人啦。我、舅舅、哈姆、还有格米治太太。遇上了暴风雨天气,我们也就不用担惊受怕了——我的意思不是替自己担惊受怕。毫无疑问,我们为的是穷苦的渔夫们。他们若是遇上什么伤害,我们可以出钱帮助他们。”

在我看来,这样的一种前景令人心满意足,而且并不是不可能实现的。我表达了自己的欣喜之情,小埃米莉受到了鼓励,就怯生生地说:

“现在你还觉得自己不害怕大海吗?”

大海平静了下来,足以令我放心了。但是,毫无疑问,如果看到大的浪头涌入,想到她那些淹死的亲戚的可怕情形时,我一定会撒腿就跑。然而,我还是说了声:“不害怕,”接着又补充说,“你虽然口头上害怕,但实际上你也不害怕。”因为我们刚才走在一条陈旧的防波堤或木质堤道上,她都走得靠近边沿上了,我都担心她会掉下去。

“这样走我不害怕,”小埃米莉说,“但是,夜间海风刮起的时候,我就会醒过来。想到丹舅舅和哈姆,就会浑身颤抖,觉得自己听到了他们喊救命的声音,所以,我才想要做个有身份的夫人。但这样走我并不害怕。一点儿也不,你看!”

我们站立的地方一块凹凸不平的木板突出去,高悬在水面上,毫无防护措施。埃米莉突然离开我身边,顺木板跑着。我对这件事情印象很深,所以,我敢说,自己若是个画家,一定能够把那天的情形清楚地画出来。小埃米莉的神态我永志难忘,她就像朝着死亡奔去(因为我觉得是这样的),冲向大海。

埃米莉娇小的身躯轻盈活泼、无拘无束,转身便安然无恙地飘然而至,回到了我身边。我很快就因为自己刚才又是担心又是惊叫的状态而哈哈大笑起来,因为大呼小叫毫无用处,附近连一个人影都没有。可是,在从那以后的成人岁月中,我有多少次曾想过,小姑娘突然有了鲁莽行为,热切张狂的目光望着远处,除了可能存在的别的种种隐秘事物之外,是不是有这么一种可能:有某种令她神往的东西,吸引着她走向危险,并经她父亲的允诺,诱使她向着他靠近,所以她可能在那一天就结束自己的生命?从那以后有一段时期,我纳闷着,如果她未来的生活能够展现在我的面前,按照一个孩子对生活的理解而充分加以展示,如果保护她免遭危险是我的举手之功,我会不会伸出手去拯救她?从那之后有一段时期——我并不说那是很长的一段时期,但确实有那么一段,我问过自己这样的问题:那天早晨,如果小埃米莉当着我的面被水淹没了头,是不是会更好些?我的回答是,是的,是更好些。

这可能言之过早了,我也许还不到叙述这事的时候。不过,就顺其自然吧。

我们漫步了很远的距离,见了一大堆我们认为很稀奇的东西,还小心翼翼地把一些搁浅的海星放回到水中——直到现在,我还不甚了解那种鱼,不知道它们是应该感谢我们,还是相反,然后,返回佩戈蒂先生的住所。走到外面放龙虾的棚屋下时,我们两小无猜地相互亲吻了一下,然后满心欢喜地进屋用早餐了。

“就像一对小花美。”佩戈蒂先生说,他说的是当地的方言,意思是就像一对小画眉鸟。我还以为是夸奖的话呢。

我当然爱上了小埃米莉。我肯定自己爱上了那个小妞,尽管后来的爱情也崇高圣洁,但这次的爱与之相比,同样充满了真情实意,同样表现得温柔缠绵,而且更加纯洁无瑕,更加无私无畏。我相信自己的想象中出现了某种东西,弥漫在那个蓝眼睛小妞的周围,使她飘然欲仙,成了个天使。要是在某个阳光明媚的上午,她展开一对小小的翅膀从我的眼前飞走,我想,我有理由做好这种思想准备,不会感到很突然的。

我们一向亲亲热热,一小时接一小时地漫步在雅茅斯苍茫古老的滩地上。日子在我们的嬉戏游玩中过去,好像时光还没有长大,也还是个孩子,成天就是玩耍。我告诉埃米莉,我非常喜爱她,还说除非她也表白喜爱我,否则我只能举刃自刎。她说她喜爱我,我毫不怀疑她的确如此。

至于意识到地位悬殊,或者青春年少,或者我们面临的其他阻碍,我和埃米莉都没有去费这个心思,因为我们的心中根本没有想到过未来。如同我们不会为自己越来越年轻做着准备一样,我们没有为自己长大做着准备。我们备受格米治太太和佩戈蒂的羡慕,因为我们夜间也往往会并排坐在我们的小矮柜上,窃窃私语、爱意绵绵。“上帝啊!多美的状态!”佩戈蒂先生嘴里叼着烟斗,朝我们微笑着说。哈姆什么也没干,整个夜晚就是咧着嘴笑。我觉得,他们从我们的身上感受到了快乐,就和从一个精致的玩具或一个古罗马圆形剧场的袖珍模型上面感到的快乐一样。

我很快就发现,格米治太太虽然寄住在佩戈蒂先生家,但是她并不总像大家期待的那样表现得友好随和。她心情烦躁,在这样一个小家庭当中,有时候会怨天尤人,搞得别人不舒服。我很替她感到难过。但是,我认为,如果格米治太太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小房间可以待一待,一直待到心情好转了,那倒是会有令人觉得亲切随和的时候。

佩戈蒂先生时不时地会上一家名叫“心悦楼”的酒馆。我到了之后的第二天或第三天,他就出去了。八点多的时候,格米治太太抬头看了看那具荷兰钟,并说他到那儿去了,还有就是,她上午就知道他会去那儿,这时候我才知道了这事。

那天,格米治太太整天都神情沮丧。早上炉火光冒烟的时候,她便哭了起来。“我真是个孤苦伶仃的苦命人啊,”格米治太太遇到不开心的事情时,就会这么说,“一切的一切都和我对着来。”

“哦,烟很快就会散掉的,”佩戈蒂说

——我指的还是我们那个佩戈蒂,“再说,也不就是唯独你一个人不好受,我们大家都一样啊。”

“我就是觉得我更不好过。”格米治太太说。

那天天气寒冷,寒风刺骨。在我看来,火炉旁边那个专属于格米治太太的角落是整个家中最温暖舒适的地方,而她坐的那把椅子毫无疑问也是最舒适的,可她那天还是不自在。她不停地抱怨,说天气冷,冷风钻进了她的脊背,她称为“像讨厌的东西爬进去了”。最后,她说到这事就又哭了起来,嘴里又念叨着:“我真是个孤苦伶仃的苦命人啊,一切的一切都和我对着来。”